[歷史回想].1920年代「台灣共產黨」的回顧(下)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第0586篇)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0586)

[歷史回想].1920年代「台灣共產黨」的回顧(下)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  
圖:台共領導人謝雪紅(攝於1930年左右)

(∼續上期
台灣共產黨成立後,隨後舉行第一次中央委員會議,選出林木順、林日高、蔡孝乾、莊春火、洪朝宗擔任中央委員, 由林木順出任中央委員會書記長,而重要的創黨成員謝雪紅(派駐東京,擔任日共聯絡員)、翁澤生(派駐上海,擔任 中共聯絡員)只擔任候補中央委員,這是因為台共的工作重心在台灣島內,所以將島內幾位台共黨員列為中央委員。

台共一成立,幾天之後,就遭遇「上海讀書會事件」的打擊。當時日本駐上海領事探知有一些台灣留學生正 籌組祕密組織,於是展開行動,逮捕「上海台灣學生讀書會」的左派分子共九人,其中包括謝雪紅,都被送返台灣接受 審判。而由於日警還無法掌握台共組織,僅六人被判刑,謝雪紅則以罪證不足,獲判無罪釋放。

這一突發事件打亂了台共原先的佈局。林木順、潘欽信擔心日警已掌握台共的行動,因此取消返台的計劃,暫留上海觀望, 而已在島內的蔡孝乾、洪朝宗、謝玉葉則擔心受捕,陸續逃回中國。原本預定派駐東京的謝雪紅,卻反而停留在台灣。 謝雪紅隨即展開重建台共在島內的組織,並與「新文協」及「台灣農民組合」等左派團體接觸。

而當時的日共,在遭遇「三一五大檢舉」之後,幹部多遭逮捕,組織陷於瓦解,以致台共與日共的聯絡管道暫時中斷。 同年10月,日共重建黨中央,中央委員渡邊政之輔帶著資金與指令,祕密抵達基隆港,準備與台共取得聯繫, 卻在碼頭引起日警注意及盤查,渡邊政之輔企圖逃跑,射殺了一名警察,因無法突圍,最後舉槍自盡。渡邊政之輔 的死亡,使台共與日共之間失去聯繫的機會。次年,4月16日,日共又遭遇一次大規模的逮捕(史稱「四一六大檢舉」) ,組織再次瓦解。台共與日共黨中央的聯繫完全中斷。

圖:基隆港。日共中央委員渡邊政之輔在此地遭日警捕殺

這段期間,在台灣的謝雪紅成為台共的實際領導人,成功地與「新文協」、「農民組合」建立起合作關係。

1929年9月,「農民組合」祕密舉行的中央委員會決議通過「支持台灣共產黨」,11月,「新文協」第三次全島大會, 謝雪紅支持王敏川取得領導權,而將主張溫和社會主義路線的連溫卿開除會籍。「新文協」、「農民組合」逐漸成為 台共的外圍組織。

台共透過「新文協」、「農民組合」這些合法團體以作為掩護,以擴大影響力,然而1929年2月12日,台灣總督府以 「農民組合」宣傳共產主義,違反《治安警察法》,展開大逮捕(史稱「二一二大檢舉」),使「農民組合」幾乎瓦解, 「新文協」也受波及,台共間接受到不小的打擊。

這一年,由於世界經濟持續惡化,島內的景氣蕭條,失業率上攀,形勢有利於左翼陣營。東京的左派份子蘇新、蕭 來福返台,投入台共;已加入中共的王萬得、吳拱照等人從中國返台,取得台共黨籍,而不少「農民組合」及「新文協」 的左翼份子遭到鎮壓,出獄後亦相繼祕密加入台共。

在這樣的背景下,1929年10月謝雪紅、林日高、莊春火等台共中央委員,整頓黨務,並將日本、中國返台的左翼份子以及 「新文協」、「農民組合」等菁英納入組織,以強化台共的組織註1


圖:台灣農民組合(台共的外圍組織)全島大會留影

這時,台共內部的路線之爭卻逐漸浮出檯台。由於謝雪紅在島內重建黨中央以來,認為總督府視共黨為非法組織, 因此台共應藉由合法的團體(如「新文協」、「農民組合」)為掩護,暗中發展實力,以避免因採過於激進路線, 遭到鎮壓而覆滅。

謝雪紅的穩健路線,卻引起人在上海的翁澤生及部份少壯派黨員蘇新等人 的不滿,認為這是一種缺乏理想的「機會主義」(投機)的行為。

而從中國回台加入台共的黨員(部份黨員已加入中共,屬於翁澤生的「上大派」系統)則認為台共既然與日共的 聯繫已中斷,則應該透過在上海的中共系統,與第三國際東方局取得聯繫,直接聽取第三國際指示或接受中共的 指導,以避免在島內盲目摸索的做法。

於是謝雪紅派遣林日高前往上海,希望透過翁澤生的關係,與第三國際東方局取得連 繫註2,以獲得第三國際給予工作指示。 不料,翁澤生卻拒絕引介,並斥責林日高等台共幹部在島內的路線錯誤,要求林日高繳交台共在台的組織資料。 林日高心生不滿,也因無法達成既定目的而心灰意冷,1930年7月返台之後,林日高宣布脫黨,另一位中央委員莊春火 跟著脫離台共組織。台共黨中央僅剩謝雪紅獨撐大局。

1930年10月底,台共在台北市召開「松山會議」,再次調整組織,雖然謝雪紅仍主導台共的組織及 策略,但蘇新、王萬得等人對謝雪紅的策略提出異議。12月,陳德興由中國返台,帶回翁澤生交付的 第三國際指示,內容批評台共島內黨中央,組織未有進展,領導極為薄弱,要求台共進行組織改造。 謝雪紅拒絕接受,認為這項指示是出於翁澤生的陰謀,而王萬得、蘇新等人則支持這項來自上海的指令。

1931年1月29日,蘇新、蕭來福、陳德興、趙港、王萬得等人祕密集會,成立「改革同盟」, 會中批判謝雪紅的錯誤路線,並選出蘇新、趙港、陳德興、蕭來福、王萬得為中央委員,形成台共內部第二個黨中央。

5月31日,「改革同盟」召開黨第二屆臨時大會,潘欽信以「第三國際東方局派遣員」的身分,報告第三國際的指示 ,宣布謝雪紅犯了「機會主義」的錯誤,台共必須清算其錯誤,以建立新的政治方針。會中決議開除謝雪紅黨籍,並 選出新的中央委員,由潘欽信、王萬得、蘇新出任中央常任委員,正式建立台共新的黨中央,並起草新的《台灣共產黨 政治大綱》。這份新的政治綱領,使台共脫離了日共系統,根據翁澤生的指示,採取極為左傾的激進路線,這也是當時的 中國共產黨在國共分裂之後所採取的武裝鬥爭路線。

圖:台灣總督府嚴密的警察系統,神通廣大,有效鎮壓台灣人的抗日運動(圖為當時的諷刺漫畫)

遭到除名的謝雪紅,不甘示弱,於6月初派遣代表赴日本,想辦法與日共黨中央取得聯繫,要求確認翁澤生的指示及「 改革同盟」的成立,是否來自第三國際的指導,最後終於得到日共黨中央的回覆,表示絕無此事,台共仍應接 受日共指導。然而這時謝雪紅已經被捕入獄。

而新改組的台共黨中央,尚未展開行動,就已遭到日警破獲。1931年2月,「台灣民眾黨」遭總督府勒令解散,而此時日警 已掌握台共組織的線索。3月,趙港被捕;6月,謝雪紅落網;7月,逮捕王萬得、蕭來福;9月,逃亡中的蘇新也被警方查獲。 台共幹部幾乎被一網打盡,組織完全瓦解。

經過法庭審判,台共重要幹部多人被判十年以上的重刑,這也是1920年代抗日社會政治運動以來刑責最重的一次 判決註3。台共組織被破獲後,殘存的「新文協」及「農民組合」亦 陷於停頓,部份成員祕密組織「台灣赤色救援會」,籌劃後續的行動,但隨即於9月遭日警破獲,台灣島內的共黨組織至此 完全覆滅。

台灣共產黨從成立至結束,僅短短三年而已。然而台共的「台灣民族論」、「追求台灣獨立」、「建立台灣共和國」卻成 為日後海外右翼台獨人士的主張;中共則極力強調台共是在中共的指導及扶持下所建立的。然而從台共的歷史卻證實, 中共系統的介入,反而促成了台共的分裂及內鬥。

翁澤生所傳達的第三國際指令,究竟是他個人的意見,還是真正來自於第三國際東方局,這是台共歷史上的一 樁懸案。這既牽涉到謝雪紅、翁澤生的私人恩怨,也涉及台共背後的日共、中共系統領導權之 爭註4

圖:翁澤生(學生時代照片)-台共內部中共系統的代表人

事後的歷史,證實了翁澤生所主張的激進路線是錯誤的。中共系統對於台共的指導,其實是幫了倒忙。 對此則無須過於苛責。歷史總是在嘗試錯誤中,踏著血淚前進。當時中共的激進路線,也為自己付出慘重 的代價。直到1935年,中共在二萬五千里「長征」的大逃竄途中,抵達貴州遵義,舉行黨內會議, 確立了毛澤東的領導路線,才終於找到了正確的方向。

台共被消滅後,留在上海的翁澤生,全心投入中共組織的活動。1932年5月翁澤生被上海的國民黨警察逮捕。翌年3月 被押返台灣,被判刑13年,最後死於獄中註4

林木順、蔡孝乾則逃入江西的瑞金,參加中共組織。林木順後來在瑞金的作戰中死亡。蔡孝乾則成為了參加中共 二萬五千里「長征」的唯一台灣人。戰後,他受命返回台灣,建立中共在台組織。

太平洋戰爭結束後,台灣重歸中國統治,出獄的台共幹部又重新活躍起來。謝雪紅在「二二八事件」時,組織 學生青年,編成一支「二七部隊」,與國軍21師在埔里附近作戰,失敗後輾轉逃亡至香港,後轉赴上海, 成立「台灣民主自治同盟」(簡稱「台盟」),並擔任台盟主席。在這段期間,謝雪紅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

1948年12月,國民政府軍事失敗,撤退至台灣。共軍積極準備攻台,謝雪紅成為中共倚重的對台幹部,奉令在上海 訓練2000名幹部,為接收台灣預做準備,是謝雪紅一生政治事業的頂峰時期。

圖:文革期間遭到慘烈批鬥的謝雪紅

隨後韓戰爆發後,美軍協防台灣,共軍意圖解放台灣已一時無望,謝雪紅在上海的台幹組訓工作亦隨之解散 。1957年,中共黨內發起「反右鬥爭」,謝雪紅的日共背景,曾主張台灣獨立及自治的立場,因而受到整肅, 被撤銷台盟主席及遭到黨內批鬥。

此後,中共內鬥愈趨激烈。文化大革命期間,謝雪紅遭到下放勞改及慘烈的批鬥,一直到1970年病逝為止。 文革結束後,由於海外台灣人的關心及中共對台統戰的需要,謝雪紅終於獲得了政治平反。

戰後,由中共正式派遺來台發展共黨組織的蔡孝乾則在1950年被國民黨逮捕。後來,蔡孝乾向政府投誠,供出 內情,使中共在台組織完全瓦解,不少中共地下黨員因此遭到逮捕及槍決。蔡孝乾的行為,在海峽兩岸留下極 端不同的歷史評價。

蘇新,是台共後期重要的領導幹部,曾活躍於宜蘭太平山的伐木場及菁桐的石底礦區發展勞工運動。 他出任台共中央委員時,年僅24歲。此後,卻在日警牢獄中度過人生菁華的12年歲月。「二二八事件」 之後,蘇新逃亡至中國,任職於中國中央廣播電台,從此失去革命的舞台,成了讀稿廣播的 政治宣傳員。在反右鬥爭、文革期間,蘇新沒逃過風暴,前後被勞改17年,直到晚年才獲得平反。

晚年的蘇新,面對來訪的友人,感慨地說,回到中國之後,他度過了「人生最黯淡的三十年。」蘇新晚年,希望 落葉歸根,返回故鄉台南佳里,這個心願終未能實現,抑鬱病逝於北京。蘇新曾以「莊嘉農」為筆名,撰 寫《憤怒的台灣》一書,敘述「二二八事件」的經過。蘇新的女兒蘇慶黎,誕生於台灣光復之後的1946年, 取名為「慶黎」,有「慶祝台灣黎明來臨」之意。 生長在台灣,父母都為政治犯的蘇慶黎,承襲了父親的硬骨與社會主義思想,後來積極參與反對運動, 曾在「美麗島事件」中被捕。後來卻因左派及統派的政治立場,不能見容於當時台灣新興的本土反對運動, 而選擇遠走中國。2004年,蘇慶黎病逝於北京。

日期:2008.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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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治初期的臺灣社會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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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1:重整後的組織及任務分配如下:
    中央委員兼宣傳部長-謝雪紅
    中央委員兼勞運動部長-莊春火
    中央委員兼組織部長-林日高
    台灣文化協會黨團工作-吳拱照、莊守
    台灣農民組合黨團工作-楊春松 趙港
    台北市內地區負責人-王萬得
    基隆地方負責人-蘇新
    中部地方負責人-詹以昌
    高雄地方負責人-劉守鴻

    註2:翁澤生的老師是上海大學社會學系主任瞿秋白,瞿秋白是當時中共的 領導人之一,也是第三國際(共產國際)東方局派駐上海的代表。

    註3: 台共幹部及黨員共47人被判刑,其中10年以上徒刑者, 分別為:潘欽信15年、年謝雪紅13年、蘇新12年、王萬得12年、簡吉10年、趙港12年、陳德興10年、蕭來福10年、 劉守鴻10年。

    註4:「上海讀書會事件」發生後,島內的台共黨員蔡孝乾、 洪朝宗、謝玉葉擔心受捕,紛紛逃亡中國。謝雪紅以黨紀處分,將這些黨員開除黨籍,而謝玉葉為翁澤生的妻子, 翁澤生因此感到不滿。此外,翁澤生當時已是中共黨員,傾向台共接受中共系統的領導,因此他又派遺黨員返台, 這些「上大派」的黨員,既是台共黨員,也是中共黨員,因此他們另外在暗中成立一個「中國共產黨台灣支部」的 組織。謝雪紅在重建台共組織時,並不知道有這一祕密組織的存在。這個組織的存在,代表著日共與中共兩個 系統在爭取台共的主導權。而依照第三國際的規劃及指導,台共應屬於日共領導下的支部系統,然而由於台共創黨 之際,適逢日共自顧不暇,而台共在上海創黨,一些黨員在加入台共之前,已曾參加中國共產黨,因此建黨之後, 即產生日共與中共系統的領導路線問題。

    註5:翁澤生被國民黨特務逮捕時,遭到嚴厲的刑求,始終堅持不 肯透露與中共組織的關係,保護了組織及其他同志的安危,他僅承認自己是台共及台灣人的身分,因此被國民黨交給日本 駐上海領事,押解回台審判。後來 翁澤生被判刑13年,1939年死於獄中。中共建國之後,翁澤生受到中共領導者高度的 歷史評價,他也是唯一被寫入中共官方傳記的台灣抗日領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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