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二沙灣砲台(海門天險).基隆失守答辯(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第176篇)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0176)

基隆.二沙灣砲台(海門天險).基隆失守答辯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
圖:二沙灣砲台城門

今天清晨,我來到基隆,先探「法軍公墓」, 隨後至「民族英雄墓」,然後橫越中正路,探訪位於山上的「二沙灣砲台」(海門天險)。

入口處有基隆市政府設置的「整修海門天險記」, 詳述二沙灣砲台之歷史及整修始末註1

我循著石階往上走,這段路少有人走,基隆又多雨,顯得相當溼滑,得小心謹慎踩踏前進。

約走幾十公尺,寬闊的石階旁有一岔路, 有標誌牌寫著「砲台古道」,這是當年的砲台兵勇往來砲台區的行軍通道。於是我轉入這條砲台古道小徑, 不一會兒,就爬至上方的廣場,前面就是著名的二沙灣砲台的城門,在晨光中雄偉矗立著,城門額寫著「海門天險」四字。

現在的二沙灣砲台為清法戰爭後劉銘傳所重建,但「海門天險」應不是劉銘傳所題,可能是道光年間台灣道姚瑩所題。 清法戰爭後,修建於同一時期的滬尾砲台,城門額「北門鎖鑰」題字,落款處有「合肥劉銘傳題」, 然而二沙灣砲台「海門天險」卻無落款,所以可能是更早期的年代所遺留的。

二沙灣砲台始建於清道光年間,鴉片戰爭前,台灣道姚瑩於此構築八座砲台,當時的砲台位於海岸,而營房設於山坡此處。 鴉片戰爭時,英艦曾侵入基隆港,被清軍開砲擊中,逃離時觸礁沉沒,一百多名英軍被俘。清法戰爭時,二沙灣砲台, 毀於法艦的砲火之下。戰後,劉銘傳重修砲台,並將砲台區移往較高的山坡上。

我走進「海門天險」城門,清晨的陽光自天空灑下,城門石牆在陽光下鑠亮,無人的營盤區孤寂地佇立於晨光微風中。 我從護城階梯爬上城頭,站在這裡,從隱蔽的林間,可以望見基隆港外港區水道。如今已嗅不到戰爭的氣息。清晨的港區, 已有大船駛進,而小艇忙進忙出。我走下護城梯,參觀附近的營盤遺址,只剩外圍營牆而已。人字法疊砌,攀附著淡青青苔的營牆, 簡潔而古樸。

圖:砲口朝向基隆港

砲台區在更上方接近稜線處,由營盤區往上走,石階相當寬闊,緊急狀況時,官兵可以由營盤區迅速衝向上方的砲台區就位。

爬上石階,左右分別通往北砲台及東砲台,兩個砲台區外圍又有小徑相連,剛好可繞一圈。 我先取左行,往北砲台區,然後再繞往東砲台區。

北砲台區的巨砲面對著中正路及基隆港內,扼守著基隆港門戶,任何進港口的船隻,均在北砲台的砲火射程內。 我俯身貼近砲管,視線朝砲口方向,砲口正對準著一艘正在進港的貨輪。二沙灣砲台,不愧是海門天險之所在。

我沿著小徑,漫步至東砲台區,東砲台區有一仿造的阿姆斯壯後膛鋼砲,巨砲身影,令人震懾。這個砲台區與北砲台互為犄角以形成交叉火力。 這樣的規模都是清法戰爭後劉銘傳所增建,以保護北疆門戶。東砲台區後方的山坡處則有三座古墓,為當時兵勇的墳墓。

當時駐防台灣的兵力,都是由中國大陸派來的。客死異鄉後,就地埋葬, 墓碑僅是簡單以刀劍鑿刻簡單的某營某隊、姓名、籍貫、卒年等。隨著年代久遠,墓碑上的字跡已斑駁難辨。 僅有一墓碑猶可辨識「河南..」、「光緒..」等字,可知是光緒年間死亡的「河南勇」。當時台灣駐紮的軍隊以湘軍為主, 湘軍是「湖南勇」。當時台灣的福佬話將「湖南勇」誤稱「河南勇」。墓碑寫「河南」,是否也是誤寫,還是當時台灣也有河南籍的兵勇?

在墓前,我肅穆以對。

圖:(仿)阿姆斯壯後膛鋼砲 (東砲台區)

清法戰爭的台灣戰場,是以基隆砲戰揭開序幕,就在二沙灣附近。

光緒十年(1884年)八月五日,法軍副司令李士卑率軍艦砲轟基隆港, 我守軍反擊,展開台灣保衛戰。次日,法軍登陸,被我軍擊退,於是法艦封鎖基隆,雙方對峙。

在此之前,劉銘傳躲開法艦的攔截,於七月十六日成功潛抵基隆,隨即巡視基隆砲台防禦工事,調兵遣將,積極佈防。

十月一日法軍在總司令孤拔指揮下,三千名陸戰隊登陸基隆,清法激戰。 當時劉銘傳獲悉法軍將自滬尾(淡水)登陸, 於是連夜主動撤守基隆部隊,移防滬尾,僅固守獅球嶺防線,於是基隆因而被法軍攻陷。直至次年(1885年)四月清法議和, 六月二十一日法軍撤軍,基隆淪陷長達八個月。

清法戰爭時期,對於基隆失守之責任,引發朝廷爭論,這背後涉及湘淮軍之間的歷史恩怨與權力傾軋。

我最近讀《北台封鎖記》一書,為當時居住於台北的著名英國茶商陶德(John Dodd), 在滬尾親身目睹這場戰役,以日記形式,記錄了這場戰爭。本書譯者陳政三先生則參酌近百本書籍期刊,附以精彩的註釋及大事記要, 用力之勤,筆力之豐,使本書增色不少,值得一讀。惟譯者於書中對劉銘傳在這場戰爭的表現頗多貶語, 多採湘軍觀點,與我認知有所出入。歷史是非,評斷不易。惟願略抒淺陋之見,為劉銘傳基隆失守答辯,使讀者不致於對劉銘傳有所誤解。

圖:海門天險城門迎接朝陽

譯者於《北台封鎖記》之「淡水砲戰」導讀(書第40頁),對於劉銘傳棄守基隆一事有嚴詞批評:

「劉銘傳棄守基隆,使得法國遠東艦隊取得煤炭,有了動力封鎖台灣全島,窺視東海,殲滅殘存的南洋艦隊,並增加談判籌碼。」

關於劉銘傳棄守基隆,是否譯者所言,以及如當時湘軍將領所指控的,是嚴重錯誤的失職呢?上述的評論是否公允?

關於棄守基隆的事件經過,大致如下:

十月一日,法軍登陸基隆,清法兩軍激戰終日。當日駐守淡水的劉銘傳部將李彤恩,緊急報告:

「法明日定攻滬尾。滬尾兵單,孫軍(註:湘軍孫開華之部隊)之勇萬不能靠; 若不派兵救援,滬尾必失。... 攻破之後,長驅至台北;台北空虛,料難抵禦。台北若有失,則全台大不可問。」(第179頁,北台封鎖記)

當時,基隆戰況極險峻,劉銘傳回覆:

「基隆兵尚不敷,不能派隊馳救,現已飛調甫到新竹之武毅右軍左營赴滬;基隆...獲勝仗, 諸將不肯拔隊,萬難分兵。請堅忍為一、兩日之守,以顧威名而全大局。」(第179頁,北台封鎖記)

後來,李彤恩又來告急。劉銘傳衡諸情勢,決定撤退基隆兵力,以馳援滬尾。於是連夜密傳章、曹、蘇三軍門拔隊下艋舺;當時各軍苦求, 勿撤基隆兵力,淮軍部將章高元甚至跪地力諫,劉銘傳不為所動,諸將於是拔隊轉進台北。基隆於是淪陷。 法軍重新開掘已被劉銘傳先毀損的基隆煤礦,每日取得二百八十噸煤炭。 當時劉銘傳另派林朝棟堅守獅球嶺,法軍無法逾越獅球嶺。

次日,法軍砲轟滬尾,但未登陸。十月八日上午十時,六百名法軍終於在艦砲掩護下,自沙崙沙灘登陸,清法兩軍血刃肉搏鏖戰三小時, 法軍被湘軍名將孫開華的部眾及小刀會鄉勇打得落花流水,潰敗逃回艦上。

之後,劉璈等湘軍系統上告劉銘傳失職,朝廷關切「基隆失守」一事。基隆廳梁純夫上書「基隆棄守稟稿」, 直指劉銘傳誤信其親信幕僚李彤恩不實的軍情,以致誤判形勢,做出撤守基隆的錯誤決策。梁純夫認為基隆棄守之誤, 是由於淮軍將領李彤恩不滿湘軍將領孫開華,故意詆毀孫部隊之戰力,以致動搖統帥之心。

他認為當時孫開華率三千兵力駐守滬尾, 孫軍久經戰陣,勇氣異常,足可抵擋法軍一、二日,以等待新竹援兵抵達,實無須撤守基隆兵力。左宗棠接獲台灣湘軍的密摺, 上書參劾李彤恩誤導軍情,但矛頭則暗指劉銘傳決策失誤。光緒皇帝諭知劉銘傳,「謗書不斷」,要劉深自反省。劉銘傳飽受內憂外患夾擊,處境艱難。

圖:海門天險

湘軍將領對劉銘傳的攻訐,其實充滿著「事後諸葛」的偏見。後世的歷史學者在擁有「充分資訊」的情況下, 自能輕易判斷當時的劉銘傳應如何決策才是最佳方案。

而戰爭當時訊息萬變,身為統帥處於各種不確定、有限的,且虛虛實實的戰情資訊下, 必須及時做出決策的困難處境。

劉銘傳決定從基隆撤軍是否為失策?是否嚴重影響整個戰局?我並不這麼認為。

連橫的「台灣通史」則記錄了當時的情況:

「諜報法艦別攻滬尾。滬尾為台北要害,距城三十里,銘傳慮有失,則台北不守;命撤軍。各提督力諫,不聽。唯留統領林朝棟駐獅球嶺。 或議之,曰:『是惡知吾之深意也。』」

當時劉銘傳以滬尾至台北間,陸路水路皆平坦無阻,所以採取「捨基隆、保滬尾,救台北」的戰略。就基隆戰局而言, 法軍擁有砲艦之利,海陸接戰,對守軍極不利,誘敵上岸,可避開敵軍的船艦砲火,減少清軍傷亡,且基隆多山, 對法軍進擊不利,陸戰對清軍有利。

後來法軍登陸後,果然陷於苦戰,雖經增援,二次與清軍血戰於月眉山,卻始終無法突破暖暖基隆河防線。 而上岸的法軍飽受疫瘴之苦,數百人生病休養,無法投入作戰。法軍雖佔領基隆, 卻反而被牽制於台灣戰場。孤拔計劃直搗中國北方心臟的戰略因而無法實現。

而當時湘軍孫開華率三千精銳防守滬尾,梁純夫認為孫軍英勇,足以抵擋數日,實無須急撤基隆兵力,又認為李彤恩故意誤導軍情, 使劉銘傳誤判形勢,以致匆促決定基隆撤軍。這種看法,也有濃厚的「事後孔明」色彩。

圖:二沙灣砲台的(仿)古砲

李彤恩是否故意誤判敵我情勢呢?試問當時又有誰能精準地判斷法軍的虛實及行動呢?

滬尾戰役開打前,英國茶商陶德寫下他對戰情的預估:

「所有人,包括嚇得半死的在地人,都認為法軍可以在半個小時內粉碎這兩座(清軍)砲台,然後派遣陸戰隊登陸,數小時就可以佔領淡水。」 (第43頁,北台封鎖記)

陶德是當時最熟悉內外情勢的在台外商。

十月三日,陶德得知法軍於十月一日攻下基隆,則寫說:

「不知為何法軍不攻佔淡水,卻選擇先攻基隆?攻取基隆反而相對困難,但法國人做到了。所以,只要派三百人登陸, 就足以橫掃淡水的守軍、民團。」(第51頁,北台封鎖記)

當時陶德認為滬尾的守將孫開華提督是相當傑出英勇的將領,但陶德仍認為滬尾的守軍不堪一擊, 而滬尾的地形也較適合法軍登陸作戰。十月八日上午十點,六百多名法軍在艦隊砲火支援下,從沙崙海灘登陸。 這一天,陶德寫道:

「我們知道淡水會在黃昏前失陷,清軍必將被逐出淡水。」(第57頁,北台封鎖記)

激烈戰鬥的結果,法軍慘敗,清軍大勝。

陶德沒有料到,法軍以三千精銳攻打基隆,而淡水登陸戰,法軍只動用六百兵力,而且不是精銳的陸戰隊成員,而是一般水兵。當時, 孤拔以主力部隊固守於基隆,以防清軍反攻,卻不知清軍的主力已移防滬尾。當時敵我情勢不明,只能互相揣測。

孤拔不知劉銘傳如何佈局, 劉銘傳亦無法得知法軍如何佈署?法軍會以多少兵力攻打淡水?倘若孤拔親率三千名主力部隊攻打淡水,而清軍又不馳援滬尾, 則孫軍能否敵擋得住呢?戰局又會演變如何?李彤恩算是嚴重誤判軍情嗎?

圖:砲台營盤遺址

劉銘傳自基隆撤軍,是屬於戰略的抉擇,結果台北無恙,則怎能說是決策錯誤呢?

而譯者評論說:

「劉銘傳棄守基隆,使得法國遠東艦隊取得煤炭,有了動力封鎖台灣全島,窺視東海,殲滅殘存的南洋艦隊,並增加談判籌碼。」

這觀點明顯違反了軍事常識。法軍固然希望取得基隆煤炭,但並非表示,法軍若未取得基隆煤礦,將無法執行其軍事行動。 一場國與國之間的戰爭,法軍怎麼可能把艦隊燃料動力的來源只寄望於佔領敵國的煤田,而無其它備案呢?

事實上,法軍於十月一日佔領基隆之後,才取得基隆煤炭,但早在八月二十三日,孤拔的艦隊已突擊福州,一舉摧毀南洋艦隊大小二十餘 隻船艦。湘軍系統追究劉銘傳基隆失守責任,有「圍魏救趙」的企圖。追究基隆失守之罪, 是為了減輕南洋艦隊的殘餘艦艇被法軍殲滅的政治責任。南洋艦隊是屬於湘軍糸統。

至於法軍搶得基隆煤炭,對封鎖台灣的效果如何?當年十一月十三日英國泰晤士報報導:

「在台法船僅有數艘,其餘皆赴香港、安南各埠,是以封口一節,全無成效。中國兵丁軍械,皆以小艇運來;所有貿易,亦由小艇私運, 輪船公司以致無利可得。」

台灣海岸線長達一千多公里,豈是十餘艘戰艦所能完全封鎖住。更何況,孤拔本來就沒有打算封鎖台灣。孤拔決定封鎖台灣是因為滬尾兵敗, 基隆戰局又陷於泥沼,無力進佔台灣,只好以制海權的優勢封鎖台灣。佔領基隆、封鎖台灣,不但沒有讓法國取得了談判桌上的籌碼, 孤拔認為這正中了清國的圈套。清廷軍不斷透過各種管道突破封鎖,兵援台灣,法軍則被牽制於台灣,無法對中國北方用兵。 滬尾一戰,法國政府承認,是「最嚴重的敗戰」,因而無法在外交談判桌迫使清國屈服。

圖:砲口瞄準進港的船艦

《北台封鎖記》一書對於劉銘傳非議之處,還包括「棄守台北」之事件。

當時清軍之軍資餉械均儲存於台北。劉銘傳聽聞法軍準備登陸滬尾時, 立即下令知府雇人搬運軍裝、糧餉前往新竹。

運送隊伍行至艋舺時,當地居民憤怒阻攔,並圍官轎,將劉銘傳自官轎踹出並肆毆,痛罵劉銘傳為「漢奸」、「懦夫」, 劉銘傳一度被迫滯留於龍山寺。

《北台封鎖記》譯者評論此事:

「劉銘傳攜帶軍需、糧餉,正想引兵南逃新竹時,被憤怒的萬華百姓強攔住,海K了一頓,還一度將他軟禁在龍山寺, 這是所謂的『抗法保台大英雄』的行徑,歷史的大笑話。這時淡水只有湘軍孫開華、淮軍章高元及木柵小刀會首張李成率孤軍死守淡水, 他們在淡水河水沉入石船、圈成阻絕線,並佈置十枚水雷,以杜絕法艦溯淡水河直攻台北的企圖。」(第40頁,北台封鎖記)

且評說:

「說劉銘傳『曾來台抗法』可以,但說他是『抗法英雄』實在有違史實。」(第15頁,北台封鎖記)

劉銘傳準備將軍需物資撤退至是否為貪生怕死或懦夫行為?恐怕不能從「結果」來評論。十月八日, 提督孫開華在滬尾大勝法軍,使台北轉危而安,亦使得劉銘傳準備將軍資餉械撤離台北的決策顯得愚蠢。 這當然又是「事後諸葛」的見解。倘若十月八日滬尾失守,法軍便可直撲台北,兵臨城下。 劉銘傳基於安全,決定事先將戰略物資撤往新竹,以準備長期作戰,這是軍事決策,當然未必能夠得到台北地方百姓的認同。

若說劉銘傳貪生怕死,他當時豈願接下赴台抗法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任務?慈禧太后徵召劉銘傳時, 淮軍大老李鴻章主張和談,還私下暗示劉銘傳稱疾不奉召。當時台灣防務又以湘軍系統為主, 與劉銘傳的淮軍系統是死對頭,形勢對劉不利。劉銘傳仍決意赴台。八月五日基隆砲戰,劉銘傳親冒砲火, 督軍擊退法軍。隨後組織台灣團練,投入這場戰爭,說劉銘傳不是抗法英雄,恐怕有違史實。

圖:河南勇墓

《北台封鎖記》譯者還引述另一學者葉振輝所著《西仔反淡水之役》(1999)一文對劉銘傳的評語:

「西仔反淡水之後,使劉銘傳不必撤退到新竹。... (他)是否還記得艋舺那一幕──台灣人民想保護家鄉、 抵禦外侮的熱忱?他一定想將功贖罪,要教台灣人看得起他,他終於成為台灣現代化的重要領航人...」

這段話則令人感慨。他把劉銘傳後來擔任台灣巡撫六年期間,銳力經營台灣的努力,輕描淡寫地說成是受挫心理的反應, 我難以認同這種說法。

以台灣巡撫之位高權重,劉銘傳要報復艋舺之恥,對付小民,易如反掌,何須在台灣建省之際, 經費短絀,士紳阻撓的艱辛情況下,執意推動改革,戳力經營台灣呢?清法戰爭之後,論功行賞, 左宗棠、李鴻章兩位湘淮大老保舉劉銘傳擔任首任台灣巡撫,劉銘傳有什麼可「將功贖罪」的?

清法戰爭期間,法軍總司令孤拔無法達成佔領北台灣的目標,最後病逝於澎湖,仍然被法國人視為民族英雄。 劉銘傳為台灣戰區最高指揮官,以一孤危之地,牽制法國精銳艦隊於台灣, 既保住李鴻章之北洋艦隊免於與孤拔決戰,亦使中國北方免於兵禍。 難道還不算是抗法英雄?

我只是個旅人,並非歷史學者,為何長篇大論為劉銘傳答辯?只是很單純的心情而已。這一百多年來的台灣史, 曲折迂迴,宛如基隆河。 每一轉折,多少傷痛在其間。歷史學者評論史事,往往自陷於本身的情感盲點裡。我只是單純地盼望著, 曾經為這塊土地付出心血的歷史人物,我們都應該心存感激。

這包括對劉銘傳、滬尾之戰的孫開華、張李成、防衛獅球嶺的林朝棟、基隆砲戰時,槍林彈雨下的章高元、 曹志忠等,也包括我眼前這二沙灣砲台區坡處的三座墳墓。這裡躺著三位無名姓的「河南勇」,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曾參與了一百二十年前的基隆保衛戰?他們離鄉背井,駐防台灣,長眠於此。

旅遊日期:2004.07.07 (補寫於2004.08.25艾利颱風第二日)   



註1:「整修海門天險記」全文如下:

基隆雄峙台灣北疆,為兵爭要地,歷經兵燹,文物散失,古蹟毀損,民國六十二年,本府民政局文物課成立後,為發揚中華文化, 配合發展觀光事業,對全市古蹟名勝做有計劃之調查與整護。

六十四年夏,發現大沙灣山上禁區內有古堡一處,上題「海門天險」四字,大氣磅礡,饒有古意,且城堡建築雄偉, 雖飽受風雨侵蝕,長埋荒煙蔓艸之中,頗有破損,仍不減其豪邁氣概,及查誌書,始知此乃道光年間所製之禦敵砲台也, 中經光緒九年、十三年兩次改築,迄今將百五十年矣。 考道光二十年(西元一八四0年)鴉片戰爭爆發,台灣道姚瑩以基隆港,口寬水深,英人西來窺伺,乃相度情勢, 在境內正對口門之二沙灣,築砲墩八座,設二千觔砲二位,一千五百勇砲二位,一千勇砲四位,五百勇砲二位, 築城設營,派兵守之。翌年八月,英艦紐布達號(NEWBUDDA)來犯,總兵達洪阿率官兵鄉勇開砲還擊,命中英艦, 折其桅索,英艦倉皇逃出,觸礁艦碎,人皆落水,獲俘百餘人。九月英艦再犯,為守將邱鎮功奮勇擊退, 二十二年英艦又來,守軍又挫之。光緒十年,中法戰爭發生,法將李士卑(LESPES)於同年六月一日率艦維拉爾號(VILLARS)攻基隆, 我軍迎頭痛擊,十四日法國水師提督孤拔(COURBET)乘旗艦奧爾札號,率艦五艘,載陸軍三千,登陸基隆,雙方激戰於此, 法軍於付出慘重代價後;九月十五日遂佔基隆,砲台全毀,然海門天險抗敵禦侮之壯烈事蹟,以足永垂青史,示範後世矣。

市政府為崇敬先民保鄉衛國之精神,對此歷史遺蹟,決本原形原質,細加整修,為慎重計, 商得私立淡江文理學院建築系教授王紀鯤暨歷史系教授周宗賢慨諾以建教合作方式,負責規劃設計,包括: 城門城牆之整修扶正,登山步道階梯之整修,廣場鋪石塊,階梯護城整修及營房區整修,暨古砲之仿造等。 六十八年設計完成,六十九年六月工程竣工,七十年八月古砲仿製完成並按裝原有砲位,總工程費壹仟零貳拾陸萬餘元。

基隆市長陳正雄撰 李純甫書
中華民國七十年十月

(本碑記所記載日期為農曆日期)... Tony註


[清法戰爭台灣戰場大事紀]

1884.08.05
- 法艦齊向基隆砲台猛轟。劉銘傳親自督戰。清軍砲台全毀,清軍放棄砲台及海濱第一道防線,轉進於山後第二道防線。

1884.08.07
- 清軍突擊,奪回陣地,法軍驚潰,逃回艦上。法艦封鎖基隆。

1884.08.22
- 法國海軍部下令孤拔攻擊福州。

1884.08.23
- 福州閩江海戰,法艦摧毀清南洋艦隊大小二十二艘船艦。

1884.08.26
- 清對法宣戰。

1884.09.03
- 法艦出現滬尾外海偵察。清軍孫開華,李彤恩率所部,以石船沉塞淡水河港口。劉銘傳判斷法艦準備進攻滬尾。

1884.09.04
- 孤拔致電巴黎:「建議勿攻基隆,應直攻煙台、威海衛、旅順等北方要地。」 1884.09.04
- 清軍李彤恩執行淡水河沉船填塞,封住航道,英國茶商群起反對。

1884.09.16
- 清廷以楊昌濬為閩浙總督,負責將駐守長江之精銳部隊抽調至台灣。

1884.09.18
- 法國海軍軍部致電孤拔:「盼以佔領基隆開始。政府亟望獲該地。可俟佔領基隆後,再行率領各艦進攻中國北部。」

1884.09.30
- 孤拔率五艦抵基隆外海,與李士卑六艦會合,共十一艘。預定次日七艘攻基隆,四艘攻滬尾。

1884.10.01
- 清晨,孤拔命各艦砲擊,掩護海軍陸戰隊於仙洞附近登陸,清法展開激戰。法軍佔領高地陣地,至下午六時才停火。

1884.10.01
- 滬尾李彤恩急報劉銘傳:「若不派兵救援,滬尾必失。」夜間,劉銘傳下令連夜拔營,馳援滬尾, 僅留曹志忠部及林朝棟團練兵勇三營堅守獅球嶺。清軍突然撤退,放棄第二防線,法軍猜疑不安。

1884.10.02
- 法艦砲轟滬尾,但未登陸。

1884.10.05
- 劉銘傳電李鴻章:「台北城危在旦夕。」

1884.10.08
- 法軍六百名登陸滬尾,清法激戰,孫開華英勇作戰,至下午二時左右,法軍不支,逃退回艦上。法方承認登陸失敗。

1884.10.23
- 孤拔宣佈封鎖台灣。

1884.11.07
- 基隆法軍攻暖暖,被地方團練周玉謙擊退。

1884.11.12
- 法軍四百五十名抵基隆。

1884.12.15
- 法國名將杜奇尼(Duchesne)上校抵基隆。

1885.01.06
- 法軍勁旅「非洲軍團」九百七十一人抵基隆。

1885.01.25 - .2.01
- 第一次月眉山攻防戰。

1885.01.28
- 淮軍聶士成率八百五十名勇自台東卑南登陸。

1885.02.15
- 孤拔艦隊於舟山島附近殲滅清南洋艦隊僅存的五艘船艦。

1885.03
- 法國軍部訓令孤拔,基隆的軍事行動不可超過四月,法國政府只能支持到四月。

1885.3.4 - 3.7
- 第二次月眉山攻防戰。 1885.03.14
- 法國海軍部電孤拔:無法再派兵援台。

1885.3.30
- 法軍攻佔澎湖。諒山之役,清軍大敗法軍,取得越南戰場決定性的勝利。

1885.03.31
- 法國茹費禮內閣總辭。

1885.04.15
- 法軍宣佈撤消對台封鎖。

1885.06.09
- 清法簽定天津和約。

1885.06.11
- 孤拔病逝於澎湖。

1885.06.21
- 上午九時,法軍鳴二十一響禮砲,撤下法國國旗,撤出基隆。艦隊士兵流著眼淚凝視埋葬五百名士兵的法軍墓園。


[讀者迴響]

滬尾一戰, 偶覺得左宗棠之《行抵閩省詳察臺灣情形妥籌赴援摺》與劉銘傳之《覆陳臺北情形請旨查辦李彤恩一案以明是非摺》兩封奏摺對幹最為有趣, 劉銘傳只差沒在奏摺上將三字經罵出來而已。節錄劉銘傳奏曰:

「臣治軍三十餘年,於戰守機宜稍有閱歷,惟事事求實,不慣鋪張粉飾。若空言大話,縱可欺罔朝廷於一時, 能不遺笑中外?臣實恥之! ...

左宗棠甫到閩一日,不加訪察,遂以劉璈之稟並朱守謨挾嫌傾陷、顛倒是非之言,率行奏參。臣若緘默不言,使出力有功之人, 忽遭不白之冤,當此孤島險危之地,軍務萬緊之時,臣何以用人辦事?...

如果左宗棠所參情事屬實,臣妄用匪人,辦理不善,貽誤事機,應請將臣一併從嚴治罪,以明國法而昭公允, 誠如聖諭,關繫極重,非李彤恩革職遞解所能蔽辜。」

滬尾一役,我認同Tony兄之見解,10/1至10/8僅一個星期之時間,劉銘傳要做出正確之軍事判斷不容易; 基隆砲台早毀,只能退守稜線,不能硬拼,守住滬尾應是正確軍事選擇。

中國官場上,積極搞建設往往是因為從工程發包到銀行貸款均有回扣可拿。 我僅能說劉銘傳現代化的眼光不錯,但他借錢借到台灣財政困難, 因此對他「積極治台」的貢獻不敢過譽。--- 小周 (2004-8-26)


謹將小周兄補充說明,列入本篇之末,供讀者參考。劉銘傳建設台灣,「借錢借到台灣財政困難」,基隆煤礦又虧損累累,弊端叢生。 撇開私人私德不談,這終究是一個「有心無力」的問題。猶如中國以每年40%關稅收入建立一支現代化的北洋艦隊,但終究只是軍艦外殼現 代化而已。在我看來,劉銘傳確實有心「積極治台」,只是成果受限於更根本的制度核心問題,所以無法彰顯。 劉銘傳的眼光並沒有超越李鴻章。劉銘傳終於黯然離台,李鴻章終究屈辱下台,中國終於不得不走向革命以解決歷史困局。... Tony (2004-8-26)


[行旅照片]

砲台古道,通往海門天險。
石階潮溼易滑,小心行走。
二沙灣砲台城門到了!
進入砲台城門。
城門額題字:「海門天險」。
陽光照耀下的海門天險城牆。
另一角度看城牆及護城階梯。
從城上眺望基隆港。
營盤遺址。
營盤區通往砲台區的石階。
北砲台區的古砲。
北砲台區的古砲。
砲口朝向基隆港。
砲火瞄準一艘正進港的貨輪。
大船進港。
東砲台區巨碩的阿姆斯壯後膛鋼砲。
清軍古墓。
位於中正路上的民族英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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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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