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斗子.清國井(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第0127篇)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0127)

八斗子.清國井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  
圖:八斗子-福清宮

我讀台灣史,知道台灣煤礦歷史悠久。同治年間,英美列強曾向清廷申請開採基隆附近的煤礦, 但遭清廷拒絕。

同治九年(1870),清廷允許民間開採煤礦。光緒元年(1875),沈葆楨奏請開辦台灣基隆煤礦獲准, 基隆煤礦成為中國第一座投產的近代煤礦。

光緒二年,清政府官營的基隆煤礦在八斗子正式開辦,在英國礦師協助下,採用直井機械開鑿礦井, 後來被為稱「清國井」。光緒四年(1878),正式生產, 日產煤炭約一百噸,最多時礦工約有一千人。當時,還修築了一條輕便鐵道來運送煤炭。

光緒十年(1884年),清法戰爭爆發,法艦進犯基隆, 督軍劉銘傳為避免煤礦落入敵軍,下令將礦井機械搗毀、存煤焚毀、礦井灌水,使法軍無法掠取煤炭資源。 戰後,台灣建省,劉銘傳為首任台灣巡撫, 布政使司下設煤務局,重建礦山,積極推動煤礦開採,以裕國家財政。

我原以為「清國井」這麼久遠的煤礦事,應早已堙滅。沒想到,最近上網無意間蒐尋得知, 「清國井」的遺址仍然存在。然而,網路資料相當簡略,僅知「清國井」仍遺存三口井, 一為通風井,一為主井,一為四方井,位於基隆八斗子調和街一帶,卻未記錄詳細位置。

另一份資料提及,「清國井」位於調和街的「草山福德宮」附近,作者邊找邊問居民, 才在一戶人家門前找到其中一個礦井, 而另二口井已遭破壞。作者又在當地何老先生協助下,帶領他穿過附近的鐵道涵洞,在「慈天宮」後方的山坡林間, 劈枝撥草,才找到另一個已殘破的黑洞井口。這是我僅知的清國井遺址資訊。

今天走訪基隆,探訪中山峽谷森林古道。 隨手帶著「清國井」資料,原本不期望會有時間可順訪「清國井」。然而,走一圈中山峽谷、大武崙砲台、 海興路森林步道,只花了短短兩個小時。時間尚有節餘,於是怦然心動,直奔八斗子去探尋「清國井」。 我還有兩個小時可尋找「清國井」。

由於手邊資料不足,想要尋找「清國井」,得靠碰運氣。或許八斗子當地文史人士會在調和街相關路口 豎立標誌提供導引,或者我能幸運遇到當地耆老為我指引明路。

圖:草山福德宮

繞過市區,我從基隆港西岸,來到基隆港東岸。循濱海公路方向前進,過海洋大學時, 八斗子已不遠。

我停車於八斗子「福清宮」附近的八斗街上。調和街就位於「福清宮」的正對面街道。 「福清宮」,是八斗子著名的土地公廟,據說廟名為皇帝所賜,取「造福清朝」之意。

這邊陲小廟能獲皇帝重視,我想應與基隆煤礦有關。同治年間,清廷記取鴉片戰爭以來的失敗教訓, 積極展開「自強運動」,既求強,亦求富。第一座官辦的煤礦在台灣八斗子開井探礦, 朝廷應有所深許,故祈求土地公能保佑,使國家富強,以禦外侮。

沿著調和街往上走,街道緩緩上坡,我沿途注意寺廟。沒多久,就看到左右各有一廟。走近瞧, 左邊廟名為「萬安堂」,建於岩壁之下。這座廟祭祀無主孤魂,堂柱對聯寫著「萬家有酒同來祭, 善惡無分共乙墳。」據資料說,當年清國井開採煤礦,因環境惡劣,每天都有人死亡, 以致清廷官員無人敢到礦場管理。惡劣的礦場環境與地厲瘴氣使礦工病亡日多, 或許這萬安堂埋葬的屍骨就有當年的礦工吧!我預感清國井應該就在附近。

我走到對街,發現另一座寺廟,不是資料上寫的「草山福德宮」, 我只好繼續往上走。再往前走,調和街漸上坡,走了幾分鐘,沒看見任何廟, 亦無相關標誌,毫無頭緒,像大海撈針。又前行幾分鐘,發現調和街頗長,好像一條公路,綿延深入山區。

心想不對,既無目標,道路又長,不應採取步行方式蒐尋。於是奔回福清宮附近取車,然後開車沿調和街向上行, 沿途注意左右側有無土地公廟。一路前駛,過調和一號橋、二號橋、三號橋、四號橋,約有一、兩公里遠, 終於發現右側路旁出現一紅褐色寺廟,於是停車驅近觀察,廟匾正寫著「草山福德宮」,不禁大喜。


圖:草山福德宮附近的聚落社區

如資料所載,「草山福德宮」前方路旁有一小聚落,約十幾戶人家,皆為陳舊屋房,似早期眷村建築, 顯得落寞。

清國井其中一口礦井,應該就在這聚落的某處。我連過馬路旁的幾戶,卻戶戶皆閉門,不見人影。 終於看到一位老伯,似退伍榮民,在戶前提鋤做事,我向前詢問「清國井」,不料他伸手指比,表示無法聽見。 原來是一位聾啞的老伯。

我有些不好意思,這時瞥見屋內有身影,於是驅前詢問,屋內坐著一長髮披肩的少婦, 約三十來歲,是一位原住民,臉龐清秀。她卻搖頭冷冷地說:「不知道。」 我只好轉身離去,並向老伯點頭致意。

我退回到馬路。心情上不想再冒眛闖入這聚落小巷。於是沿著調和街再往上走, 想大略搜索附近地形,看能否找到任何蛛絲馬跡。往前走沒幾步,過調和五號橋, 發現馬路對面有一廟拱牌,定睛看,竟是「慈天宮」,那正是資料上寫著另一口 清國井的位置。於是我走至對街,沿小巷走入,穿過鐵道涵洞,涵洞上方的鐵道為 台鐵深澳支線,為運煤專用的鐵道,通往深澳火力發電廠。

過涵洞,有幾戶農家,有小徑往上走。往上走,才發現附近山坡皆有農圃及樹林, 農徑頗多,分岐而複雜。若無人帶領,恐怕只有地毯式搜索,才能找到這清國井遺址。 無線索可尋,附近又未遇任何農民,我試闖進幾處農圃搜尋,皆無功而返。時間分秒浪費,漸氣餒。 於是放棄,心想還是回到原先的聚落社區內去逐戶門前搜索, 資料寫說,「在何老先生家門前」,可找到其中的一口清國井。

圖:清國井遺址

於是我沿小徑返回走,回到聚落處,於是走入小巷內。這狹窄幽靜的巷弄,使我像是個闖入者。

放輕腳步前進,竟發現不少房子的門前都有舊井。倒底那一座才是清國井?

清國井倒底長得如何模樣?網路上,我從未看過清國井的照片。我舉起相機拍攝其中一口井。突然, 一戶屋門打開,一位老婆婆探頭出來,問:「你在做什麼?」我嚇一跳,急忙解釋說,我在尋找清國井。

沒想到,這位老婆婆是我今天遇到的貴人。

她回答說:「你找錯了,清國井不在這裡。」她指出,清國井在馬路更往上走,前面有公寓大樓的巷內, 溪邊一戶平房的前面。我感謝老婆婆指點,於是走回到馬路上。向上走,約幾十公尺,右側巷子為調和街 232巷,巷口左側下方臨溪處有一平房,如老婆婆所形容,於是我走近平房。這是一間舊式平房, 為幾十年前的眷村型式,門號為「調和街236號」。走近時,遠遠就望見屋前有一新立的紀念碑。 我終於找到傳聞中的「清國井」。

「清國井」遺址立有碑文如下:

清代官礦通風井遺址

光緒元年 (1875年)為加強海防在福建設船廠並練兵。船廠用煤決定由基隆供應。 時官礦由英國礦師雇工匠並採購機器,開鑿直井。其主井於光緒二年八月開坑; 翌年三月著炭,經過砌壁裝上捲揚機,年底完成。本井係其通風副井, 於四年初完成;並在坑底裝蒸氣動排風機以供坑內空氣流動,井徑2.56公尺、深26.82公尺。

指導單位:財團法人台灣省文化基金會
土地所有單位:台灣電力公司深澳發電廠
承辦單位:海洋台灣文化基金會
協辦單位:雞籠文史工作會
台灣史料研究工作室
公元二00一年五月三十一日 立

這直徑2.56公尺的水泥巨井,上覆鐵皮蓋,鐵鏽成苔,已無井口可視探。 我靜佇於旁,懷想一百二十多年前清國井的煙塵煤景。當年,清國井生產的煤礦供應福建福州馬尾的清廷南洋艦隊, 做為船艦燃料。一八八四年,法國軍艦偷襲福州南洋艦隊,揭開清法戰爭序幕。 隨後,法軍侵入基隆,覬覦基隆煤礦。劉銘傳率軍抵抗,英勇擊退法軍。隨後, 清軍防務重心移轉至滬尾(淡水),於是基隆失守。劉銘傳下令破壞清國井,以免資敵。 法軍佔領基隆長達八個月,無法再深入挺進,受阻於月眉山、暖暖一線,最後清法議和,法艦撤軍歸航。

圖:清國井-遺址上方蓋了個水泥工寮,已不見舊觀

我從調和街232巷走出來時,遇到那位老婆婆正迎面走來。

原來她擔心我找不到清國井,於是尾隨而來。

我們又聊了起來。我問,其它兩座清國井是否已不存在了。 她告訴我,往上走,前方馬路左側橋邊的深澳鐵路旁還有一個清國井。於是我又往前走去找這口井。

走至調和街301之17號簡陋屋舍旁的橋邊,深澳鐵路就在上方。我在附近尋找,卻找不到任何清國井的蹤跡。 爬到上方,站在鐵軌上,前後眺望,也毫無所獲。失望退回馬路上,回頭卻望見老婆婆又遠遠跟來, 我向她打招呼,她揮手表示,我所找的地點沒錯。

老婆婆抵達時,我問:「清國井在那裡呢?」她指著不遠處一方型的水泥小工寮說: 「那工寮的下面就是清國井」。我懷疑地望著那工寮。她說,清國井的上方被蓋了個工寮。 我們走近瞧。工寮木門已上鎖。她解釋說,因為清國井就在馬路邊, 當地居民擔心頑皮的小孩探頭去玩會發生危險,也曾發生過婦女跳井自殺, 因此就把清國井封起來,後來上面就蓋了個工寮,所以已看不出清國井原貌。 對這景象,我不免感到失望。這裡應該就是資料上所說的清國井主井的位置了。

我們一起返回走,邊走邊聊。老婆婆告訴我,她今年已八十二歲, 嫁來此地已六十年,熟悉當地,聽過長輩談起清國井。我提起在社區問聾啞老伯的事, 她說,那對夫妻是後來的住戶,所以不知道清國井的典故。 原來,當地的居民也未必知道八斗子曾有過的採礦舊事。

老婆婆好奇問:「你找清國井做什麼?」我笑答說,只是好奇而已。她說, 每年都有不少人開車來這裡找清國井。哦!我聽了頗覺安慰。

老婆婆又說,天慈宮後面的山坡菜圃還有一口清國井。我回答說,剛才已去找過, 但找不到。她說,那口井不好找,要有人帶領。因為那口清國井地點較偏僻,所以井口沒有蓋起來, 被附近農民把它當做垃圾坑,垃圾往裡頭倒。她說,那口井已沒什麼好看的。

我雖然還想再探訪這最後一口清國井,但已無時間,必須趕回台北,於是放棄。我們走回到社區路口。 臨別,老婆婆又問:「你找清國井做什麼?」

回程,路經二沙灣砲台附近的「清國人墓」,臨時停車,短暫停留,拍張照片。「清國人墓」 為清法戰爭時戰歿的清軍將士墓塚,民國四十六年政府加以改建並立碑文,當時的總統蔣中正親自題字, 更名為「民族英雄墓」。

旅遊日期:2003.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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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記】
為因應基隆八斗子國立海洋科技博物館開幕的交通需求,調和街已拓寬整建為四線馬路, 本次旅記所述部份街景已經消失,敬請特別注意。清國井的位置依然隱密及沒有導覽, 仍位於調和街236號民宅旁。請參考第782篇旅記交通地圖。...Tony補記於2011.02.20


[行旅照片]

八斗子-福清宮。
草山福德宮。
草山福德宮附近的聚落。
慈天宮巷口的拱牌,可前往清國井遺址(位置不詳)。

調和街236巷,巷口左側溪畔,平房門前,有一清國井遺址。
調和街236號平房。
清國井遺址紀念碑(1)
清國井遺址紀念碑(2)
清國井遺址(1)
清國井遺址(2)
木屋為調和街301之17號,彩色護牆的巷右側即為第二處清國井遺址處。
第二處清國井遺址上方的深澳支線。
第二處清國井遺址,上方蓋了水泥小工寮,遺址已無法辨識。
民族英雄墓,原名「清國人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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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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