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臺灣西部大旅行-讀《裨海紀遊》(上卷)(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第0400篇)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0400)

三百年前臺灣西部大旅行-讀《裨海紀遊》(上卷)

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  

◎臺灣第一本遊記文學

臺灣第一本遊記文學,是三百年前郁永河所寫的《裨海紀遊》。郁永河於康熙36年(西元1697年) 來台採硫,事後寫了一本小書,記載他這次來台的所見所聞。郁永河因《裨海紀遊》這本書而名留歷史,被譽為是臺灣遊記文學的開創者。

說《裨海紀遊》是臺灣第一本遊記,對荷蘭人並不公平。在郁永河之前,荷蘭人統治臺灣時, 做過不少踏查,留下許多關於臺灣的記錄。只是荷蘭人退出臺灣後, 這些荷文撰寫的文字記錄塵封於荷蘭海牙的「國家檔案館」。歷經數百年,早已被世人遺忘。 直到晚近,才漸有學者注意到這些文史寶藏,已陸續譯述為中文。

此外,明朝萬曆三十年(西元1603年),陳第隨同福建都司沈有容追剿倭寇至臺灣, 事後寫了一篇《東番記》,敘述台南附近的風土民情,創作年代比郁永河早了九十幾年, 但內容較為簡略。因此,一般都將《裨海紀遊》視為是以中文創作的臺灣遊記文學之始註1

300年後的今天,閱讀《裨海紀遊》,卻頗覺得吃力,一則是它的文體是文言文, 二則是內容所敘的地名及村社都是古代的名字,不容易與現在的地名及村落連結, 讀時覺得生澀。幸好坊間有《裨海紀遊》的白話文譯本,以譯本為輔,對照原文, 就更容易親近這本300年前的遊記了。

我最近閱讀《裨海紀遊》。所謂「獨『閱』樂,不若眾『閱』樂」,所以摘錄其內容及個人心得,與讀者分享。分上中下卷。已寫完上卷,中、下卷待他日完成後再陸續發表。

◎郁永河的臺灣行

郁永河是浙江杭州人,生性喜歡冒險,四處遊山玩水。 康熙30年(西元1691年),他來到福建省,在省會福州市覓得一份幕僚工作。幾年之間,已遊遍福建境內八府之地。

康熙22年(西元1683年),清廷收復臺灣後,設立「臺灣府」,將臺灣編入為福建省的第九個府。喜好旅行的郁永河,對這塊新領土,興趣盎然,卻苦無機會前往遊覽。不料, 一場意外事件,促成了郁永河的臺灣行。

康熙35年(西元1696年)的冬天,福州城火藥庫發生爆炸,五十餘萬斤硫磺火藥全部焚毀。朝廷下令嚴辦, 要求看管火藥庫的官員負起賠償責任。當時臺灣的雞籠、淡水生產硫磺。於是福州官府決定派員前往臺灣開採硫磺,以彌補焚毀的損失。

然而當時臺灣的北部還是一個充滿危險的蠻荒之地,該派誰去採硫?又有誰肯冒著生命危險前往呢? 郁永河聽到這個消息時,卻手足舞蹈地笑說:「我的夢想終於可以實現了。」該派誰去呢? 當然就是不怕死的郁永河了。

◎出發:福州至泉州

康熙36年(西元1697年)農曆一月,郁永河準備妥當,準備起程,在福州的親朋好友紛紛來與他鄭重話別, 頗有生離死別的氣氛。他的三個僕人則是有情有義的願意跟隨他到臺灣,踏上這趟命運未卜的旅程。

一月二十四日,中午時分,郁永河由福州城南門出發,卻遇到大雨,晚上留宿於呂陽家。二十五日, 天氣轉晴,繼續前行三十里,渡過烏龍江,霧氣初散,可遠望馬尾港口外海的羅星塔及「五虎門」, 景色極為優美。「五虎門」,位於閩江口附近,是五座島礁,形狀似五隻老虎,守在閩江與臺灣海峽的交會處,這條水道,為船舶出入閩江必經之路,所以稱為「五虎門」。

當天晚上抵達坊口。郁永河會晤了臺灣府諸羅縣令的長子董贊侯,還有董贊侯的舅舅, 於是彼此約定一起前往臺灣。

二十六日,越過相思嶺,夜宿漁溪;二十七日經浦尾、涵頭,夜宿興化府的府城莆田。 二十八日繼續趕路,二十九日抵達泉州府。一路上,郁永河多所感觸,隨興作了幾首詩。 或許有感於這趟臺灣行的危險,他在相思嶺上吟詩感嘆自己齒落髮白,年華老去;途中看見農民牽著牛隻悠然地走在田埂上,則感慨地吟詠:

「年來已識躬耕樂,何事勞勞又遠征?」

對於臺灣行,郁永河的心情似乎是「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廈門至金門

二月初一日,郁永河夜宿沙溪。初二,抵劉五店渡口,渡海至廈門。航行途中,遇到狂風巨浪, 船隻激烈搖晃,差點翻船,郁永河衣帽全溼,體驗到渡海的危險。抵達廈門時,已是傍晚。

初三,郁永河拜訪廈門水師官署的蕭子衛,請他幫忙找船。那幾天風浪很大, 船隻無法開航。當天,郁永河與同行的董贊侯、石先生等一起遊覽廈門著名的「萬石巖」。   

初四,又前往著名的「虎溪巖」遊覽。山頂有巨岩,高十幾丈,周圍圓圓的好像一面大鼓, 有小徑可攀登上去。山頂怪石壁立,郁永河站在巖頂,遙望臺灣,又感慨賦詩:

「扶桑遙在望,落日晚潮紅。」

廈門曾經是鄭成功的復興基地,虎溪巖還有當年的歷史遺跡。傾頹的殘牆及小徑, 據說是當年鄭成功的兒子鄭經、鄭聰讀書的地方,如今已變成荒堙蔓草,只聞蟲聲唧唧而已。 郁永河因爬萬石巖及虎溪巖太過勞累,腰部舊疾復發,接連休養了幾天,得靠僕人攙扶才能走動。 郁永河在廈門待了十二天,一方面休養身體,一方面等待風平浪靜。

圖:福建、臺灣地圖(法國耶穌會教士所繪,1735年;晚於《裨海紀遊》38年)

◎渡黑水溝 

二月十六日,天氣轉好,海面風浪平息,船家催著上路,於是啟航。沒想到一出港, 不久之後,又風雲變色,刮風下雨,風浪大,船隻只好暫泊於廈門港外的海面, 整整三天三夜地在海上搖晃。

郁永河登上甲板眺望附近形勢,廈門港外的左側有山峰, 右側則為「鼓浪嶼」,兩山對峙,中有水道流向大海。

大海出口處有一小島,船夫稱之為「大旦門」(今日金門縣的大膽島)。大旦門的地理形勢相當重要,郁永河說:「大旦門為廈門門戶,金、廈門又漳泉門戶矣。」

二月十九日,風浪平息。才終於正式起航。前行約二十里,抵達大旦門。這次同行航往臺灣的船隻共十二艘,都停泊在靠山的海岸過夜。

二十日,無風,無法航行。

二十一日,黎明時,船伕敲鑼打鼓,郁永河被聲音吵醒,披衣起來探望,船已乘著微風駛出大旦門。眼前一望無際的海面。不久,海面無風,船隻又無法續行, 於是暫泊於金門的遼羅(料羅灣),等起風時,再繼續航行。郁永河這才明白,海上航行,既怕大風大浪,但也怕無風無浪。 海上航行,無法靠人力划槳前進,得藉風力助航,才能渡過臺灣海峽。

二十二日,船隻行經黑水溝。臺灣海峽,以黑水溝最危險。原本碧藍的海水,至黑溝水時,卻變成像墨水般,水流又低於海面,所以被稱為「黑水溝」。 黑水溝廣約百里,水流急速,有時帶有腥臭的氣味。船夫因心生恐懼,而投紙錢入海,以求神明保佑能平安渡過。 臺灣海峽還有一條「紅水溝」,不危險,所以船夫較不擔心它。 黑水溝與紅水溝都在臺灣海峽中,雖然有海浪沖盪,但海溝的水色與大海卻不會混淆。

當時船夫所說黑水溝,就是今日我們所熟知的太平洋環流,通過臺灣海峽的「黑潮」, 因海水較深,又夾帶著大量的浮流生物,所以海水的顏色看起來較黑。臺灣海峽的黑水溝有兩道, 一在澎湖之西,一在澎湖之東。至於紅水溝的說法,可能是因為澎湖附近的海域盛產珊瑚, 因珊瑚鮮紅顏色反射造成的影響。澎湖曾因盛產珊瑚,大量開採外銷,使臺灣一度有「珊瑚王國」的美譽。 不過後來因濫採過度,如今珊瑚產業已經式微。

渡過黑水溝及紅水溝,一段時間之後,船上響起鑼鼓聲,船夫說已望見澎湖群島了。 郁永河登上船尾遠眺,只見天際微微的雲彩,海面與天空連成一線,澎湖島只是一小點而已。 船隻盪漾於大海中,宛如一粒微小的塵埃飄浮在明鏡之上。不久,遠方的一線,愈來愈大。 中午左右,抵達澎湖的馬祖澳;船離碼頭只差幾十丈而已,但風不順,船隻幾次試泊都失敗, 無法入港。直到傍晚,才順利入港。

二月二十三日,郁永河改乘小舢板登岸。澎湖為臺灣門戶,這裡配置一名水師副將, 率領二千名士兵駐防,並設有巡檢司衙門。澎湖群島的居民,都以捕漁維生。 澎湖的沙礫不適合種稻,所以居民所需的稻穀,都仰賴臺灣供給。居民居住於海邊,漲潮時, 海水會湧入屋裡,即使官署也是如此。

郁永河的遊記裡提到澎湖共有六十四個島澳,還一一列出島名。這是因為澎湖自元朝起就已納入中國的版圖, 所以300年前的中國人對澎湖群島已有一定程度的認識,而當時的臺灣,大部份的地區則都還是屬於不為人知的蠻荒之地。

當晚船隻夜泊於澎湖。半夜起風,船家準備趁著風勢起航。

圖:澎湖至大員(臺灣)之海圖(法國耶穌會教士所繪,約1640年,早於《裨海紀遊》約57年)

◎鹿耳門 

二十四日,船隻航向臺灣,海水逐漸由深綠轉為淡黑色(東黑水溝)。這時,回望澎湖群島, 已逐漸沒入煙雲裡,而臺灣的高山已隱隱約約可見。更向前行,海水變為淡藍色,有時轉為白色, 而這時臺灣的山巒已清晰可見。

不久,望見「鹿耳門」位於海岸沙洲突出合攏的地方,開口約一里寬。進入鹿耳門後, 海域變大(臺江)。鹿耳門有海防官兵駐守,盤詰進出船隻,船隻都必須栓船等候檢查通關。 盤檢過後,又繼續向迂迴前行了二、三十里,才到至「安平城」下。再橫渡至對岸的「赤崁城」註2, 已經是下午三、四點了。

當時鹿耳門內的臺江,遼闊浩瀚,就像是內海,但水底下都是淺沙,船隻容易擱淺。 水道狹窄,又左右曲折,若不是熟悉水道的船夫,也不敢輕易進入鹿耳門, 所以號稱為天險。進入鹿耳門後,直向東北行,距離赤崁城約十里,但船隻卻得迂迴航行二、三十里,由此可見鹿耳門航道的曲折與危險。

抵達赤崁城時,因風浪大,所以郁永河未上岸,留宿於船上。

二十五日,郁永河雇小船接駁登岸,近岸的水更淺,連小船都無法行駛,只好改用牛車, 船夫在淺水中牽挽牛車上岸。總計郁永河從二月二十一日清晨出海,二月二十五日抵達臺灣府, 共經歷四個晝夜。

從福建到臺灣的路程需多久?其中變數很大。一般而言,廈門至臺灣,航行時間約28小時, 其中廈門至澎湖約17小時,澎湖至鹿耳門約11小時。這是順風的情況,若遇逆風時, 則難以預料。有的船隻即使已抵達鹿耳門外,遇到逆風,無法進入,而鹿耳門外的海底又有堅硬的鐵板沙, 船隻無法停泊,只好折返回澎湖。萬一又遇到月黑,無法辨識澎湖群島時,船隻就不得不返回廈門,等待天亮時再重新啟航。這種情況常常發生。 若沒有遇到順風,船隻逆風航行極為辛苦。

與郁永河同行的十二隻船隻,只有半數同時抵達,其餘的船隻,有的延遲三、五日, 有至七、八日,最後一艘船遇到逆風,整整晚了十天才抵達赤崁城。郁永河的朋友和僕人都在那艘船上。

既然同日同時航行,為什麼境遇差別這麼大呢?郁永河頗為不解。在臺的友人告訴他說, 這是因為海風沒有定性,常常兩艘船並行,但海風一轉向,有時一艘船仍是順風,另一艘船卻變成逆風而行,境遇不一,禍福難料,這其中似乎有鬼神在操作。

歷經四畫夜的海上航行,郁永河抵達臺灣後,仍然暈船,整日頭腦昏沈,身體感覺搖晃。 休息了兩天,才展開拜會行程。他會晤了當地的官員,也與他昔日的朋友呂鴻圖見面。 他鄉遇故知,郁永河特別的高興,每天與呂鴻圖往來,暢談古今時事。郁永河也趁這段時間研讀《臺灣府志》,多認識臺灣的地理形勢,並時時與呂源圖討論。

圖:明鄭時期的行政區域圖(1662-1683年)

◎臺灣簡史 

郁永河在書中,略為提及臺灣史。臺灣在福建的東南方,隔著海水千餘里, 不曾與中國相通,中國人也不知道有這個地方。中國的《輿圖》、《一統志》等書, 有記載外夷,卻沒有提到「臺灣」這個地名。

明朝的 會典《太監王三保赴西洋水程》有「赤崁汲水」一語,但卻沒說明赤崁位於何地。 只有澎湖群島,有許多漳州、泉州人定居於此,以捕魚為生。

臺灣的原住民,則是土番,無法以言語溝通,又無文字,所以沒有任何歷史記錄。明朝天啟年間,荷蘭人的勢力進入臺灣,興建了臺灣城(安平城)及赤崁城, 時間是在天啟4年(1624年)註3。 這兩座城堡像是西洋人所畫的房屋圖,四周的寬度不超過十畝,功能只是在設置大砲, 用來防守港口水道而已,並不像中國的城郭是用來供百姓居住的。

大清帝國建立以來,四方臣服,惟獨鄭成功守於金門、廈門,頑強抗拒朝廷。後來,鄭成功遭遇到南京之役的失敗, 打算覓地養兵休息,於是謀劃攻取臺灣。順治18年(1661年),鄭成功的大軍船艦齊發, 攻取臺灣,荷蘭人則嚴守於「大港」(在鹿耳門的南方),以防鄭軍入侵。當時荷蘭人認為鹿耳門是天險, 水淺港曲,所以故意放鬆鹿耳門的守衛,希望誘使鄭成功的船艦進入,使船艦擱淺其中。

鄭成功的戰艦抵達鹿耳門時,無法順利進入大港,這時看見鹿耳門無守衛,於是下令船艦駛進鹿耳門。 荷蘭人正暗暗高興,認為鄭成功的船艦必定會擱淺於鹿耳門的水道;不料,這時海水突然漲高三丈,於是船艦順利進入鹿耳門的水道,兵臨安平城及赤崁城。

荷蘭人作戰不利,於是豎旗請降。順治19年(1662年),荷蘭人退出臺灣。鄭成功能夠占領臺灣, 似乎得到天助,於是將臺灣更名為「承天府」,設「天興」、「萬年」二州,又以廈門為思明州, 而自己就住於「臺灣城」。鄭氏所謂的臺灣城,就是「安平城」,與今天的臺灣府官署相隔著海港, 約十里許遠。安平城雖與鯤身相連,實際上是海岸沙洲,荷蘭人和鄭成功都駐守於這裡,主要是為了防守海口,而且若有緊急狀況時可以隨時登船。

鄭成功歿於康熙元年(1662年),兒子鄭經繼位。康熙二十年(1681年), 鄭經死亡,兒子克塽繼位;克塽才十四歲,不諳國事,而大清總督姚啟聖銳意計劃征討, 多遣間諜,離間鄭氏官員,使人心離叛,無固守臺灣的意志。康熙二十二(1683年),大清提督施琅發兵渡海,征討臺灣。六月十六日,清軍與鄭軍戰於澎湖;二十二日再戰, 鄭軍潰敗,施琅進入澎湖的天妃港。澎湖是臺灣的門戶,門戶失守,臺灣人心潰散。 於是鄭克塽決定投降。鄭成功統治臺灣,歷經三世,計二十二年。

郁永河對鄭成功頗持肯定態度,認為鄭成功二十歲時,就能率領軍隊,在廈門建立基業, 又奪取臺灣,傳承三代,終能保全臺灣,歸順朝廷,確實有超乎常人的才華。

圖:清初臺灣行政區域圖(1683年)

◎臺灣府的行政組織 

臺灣納入版圖後,大清帝國將「承天府」改為「臺灣府」,隸屬於福建省。將天興州改為「諸羅縣」, 分萬年州為「臺灣」、「鳳山」二縣;縣各設一令一尉,臺灣縣為臺灣府的附郭,增置一丞, 另設臺廈道負責管轄臺灣府。

臺灣縣(在台南市附近),是臺灣府治的所在,範圍最小,東西廣五十里, 南北長四十里,但官署及內地居民都居住在這裡。諸羅縣、鳳山縣因轄區地處偏僻,多尚未開化,所以未在轄區內設置衙署,而是暫寄於臺灣縣辦公。澎湖群島也歸臺灣縣管轄。

鳳山縣在臺灣縣的南方,自臺灣縣分界而南,至沙馬磯(恆春的貓鼻頭)大海, 長四百九十五里。自海岸而東,至山下打狗仔港,廣五十里。管轄的土番十一社, 其中八社在平地,分別為上淡水、下淡水、力力、茄藤、放索、大澤磯、啞猴、答樓, 須向朝廷納稅,並提供徭役;另外的三社,茄洛堂、浪嶠、卑馬南在山地,只須納稅, 無須提供徭役。此外,還有傀儡番(排灣族)及山中生番,但都沒有社名。

諸羅縣在臺灣縣的北部,管轄的番社有新港、加溜灣、毆王、麻豆等二百零八社外, 另有蛤仔難(噶瑪蘭)等三十六社,雖然不是生番,但無須納稅,所以無法有正確的記錄。 諸羅縣的範圍最廣,至臺灣的西北隅,轉至東北角大雞籠社大海,長二千三百十五里。

臺灣、鳳山、諸羅三縣所管轄的區域,只是山地之外的沿海平地,其它的深山野番, 不與外界往來,外人也不能進入深山,無法得知野番的情況。臺灣府的的形勢, 東受阻於高山,西臨大海,自海岸至山地,廣約四五十里;自鳳山縣南沙馬磯至諸羅縣北雞籠山,長二千八百四十五里,這是大概的情況。

◎物產豐富 

郁永河的遊記中,對當時臺灣的物產及風土,多有介紹。他提及,臺灣的土地肥沃, 很適合種植,樹木茂密,種出來的稻米粒大如豆。而且臺灣溼氣重,雖是乾季,往往過了一夜,因露水重,土地便轉為溼潤;近海沒有水患,所以秋天的收成倍於大陸內地。 此地更能生產甘蔗等雜糧,只要有種就必定有收穫。所以內地窮苦人家,都很願意渡海來臺灣謀生。可惜荒蕪的土地還非常多,已開發的大概只有千分之一而已。

臺灣的五穀俱備,尤其多芝麻。水果則有芒果、黃梨、香果、波羅蜜,都是內地所無。但水果一過海, 隨即腐敗,所以無法帶進內地。其它的水果,還有荔枝、龍眼、楊梅、桃子、李子、蕃石榴、香蕉、 檳榔、西瓜等,種類相當多。

臺灣府城內則沒有樹木,只有綠竹長得非常茂密。臺灣的竹子支葉粗,又有刺,走進竹林裡, 頭髮容易被勾住,皮膚也會被刺傷。郁永河開玩笑地說,就算嵇康、阮籍等「竹林七賢」來到臺灣,恐怕也會對這些竹子退避三舍。 這些帶刺的竹子,卻成了日後臺灣各地築城的主要材料,例如「竹圍」地名,就是以竹子做為圍籬防禦的聚落。

◎風土民情 

臺灣的街道,中間的通道是供牛車經過,兩旁則是小攤販。街道狹窄,而且相當簡陋。 臺灣的女人很少纏足。市面上流通的貨幣,則是以荷蘭人鑄造的番錢為主。番錢是銀幣,幣面有洋人的頭像。 臺灣人喜歡這種錢,若是給他大清帝國的銀錠,反而不被接受。

郁永河這段敘述頗值得玩味。荷蘭 人從西元1662年就已撤出臺灣了,歷經明鄭時期22年(1662-1683年),大清帝國又統治了15年(1683-1697年), 然而荷蘭人的錢幣竟然還是臺灣最主要流通的貨幣註4

臺灣不出產馬,而大陸內地的馬匹又不易運送過海,因此全臺駐紮一萬名士兵,馬匹卻約只有一千匹。 文武官員出門都坐轎子。民間運送貨物及交通工具都以牛車為主。家家戶戶都養牛。

郁永河也提到,臺灣府市街治安良好,這是因為鄭成功統治臺灣時,執法嚴格, 曾經有人偷砍別人家一根竹子,馬上被拖去斬首,因此人民安分守己,有「路不拾遺」的風氣。 街道攤販擺的貨物,即使露天擺著,無人看管,也沒有人敢偷盜。

◎颱風 

郁永河也提到了颱風。臺灣海峽經常出現大風,每年都有固定時間,或早,或晚,相差不會超過三天。更強烈的大風, 稱為「颱風」。颱風經常挾帶著豪雨,狂風會拔起樹根,吹倒房屋,將停靠在港口的船隻打得粉碎。

郁永河所處的時代,還沒有現代氣象學的知識,民眾只能憑著經驗來預測颱風。郁永河提及一些他聽到的經驗談。 例如,夏季應吹南風,卻吹起不尋常的北風;秋、冬、春應吹北風,卻刮起南風,都是形成颱風的徵兆。還有風向突然轉個不停,如同四面而來,也是颱風來襲所產生的現象。

初春及晚冬的颱風較可怕。六月聽到雷聲,表示颱風要停了;七月聽到雷聲,則表示颱風要來了。 七月產生的颱風,變化莫端,最難預料。如果發現海面上各種魚及烏龜浮出水面,也是颱風將來的徵兆。這些經驗談,有的有科學根據,有些則只是胡亂猜測而已。

郁永河還做了12首竹枝詞,來描述他在臺灣的所見所聞註5
(∼待續

日期:2006.08.30



註1:《裨海紀遊》的「裨海」(ㄆ|ˊ ㄏㄞˇ),是指小海, 語出《史記》卷七十四《孟子荀卿傳》:「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環之。」 司馬貞著《史記索隱》註:「裨海,小海也。」

註2:
安平城:最初,荷蘭人於1623年在「一鯤身」建立一座簡單的城堡。 1624年,荷蘭人正式佔領臺灣,於是在原來的城堡舊址上,興建「奧倫治城」 (Orange);1627年,改名為「熱蘭遮城」(Zeelandia),於1632年完成建城。 1662年,鄭成功驅逐荷蘭人,將「熱蘭遮城」更名為「安平城」, 就是今日的「安平古堡」。因鄭氏三代都駐居此城,故又稱「王城」。

赤崁城:荷蘭人建造「熱蘭遮城」之後,為了加強統治, 又於於熱蘭遮城對岸的赤崁(Saccam)建立了「普羅民遮城」(Provintia),於1653年完工, 就是今日的「赤崁樓」。鄭成功攻佔臺灣以後,將「普羅民遮城」改名為「東都承天府」,做為全島最高的行政機構。當時「赤崁城」與「安平城」之間,隔著廣闊的臺江內海。 臺江內海就是地理學上的「潟湖」。道光3年(1823年)的一場大風災,大量泥沙沖入臺江內海, 使臺江淤積而成為海埔新生地。今日的赤崁樓及安平古堡距離海岸有一大段距離,已無法通航。

註3:《裨海紀遊》原寫天啟元年(1621年), 正確應為天啟4年(1624年)。郁永河在《裨海紀遊》中所寫的荷據 及明鄭時期的年代錯誤的部份,本文直接修正為年代,不再註記。

註4:關於當時臺灣通用外國銀幣一事, 據歷史學者法賓兄指出:「有清之世,臺灣以西班牙銀幣最為通行,最常見者為『佛銀』或『佛頭銀』, 以其正面有西班牙國王頭像,類佛頭而得名。至清季又有日本洋銀(龍銀)、美國洋銀(鷹洋)等流入臺灣。 荷人銀幣則甚少於市面流通。」郁永河認為「番錢者,紅毛人所鑄銀幣也。」可能是誤將西幣看成是荷幣。 謝謝法賓兄指正。

註5:「竹枝詞」是以吟詠風土為其主要特色。 郁永河所作的12首竹枝詞,原文如下:

鐵板沙連到七鯤,鯤身激浪海天昏;任教巨舶難輕犯,天險生成鹿耳門。

(安平城旁,自一鯤身至七鯤身,皆沙崗也。鐵板沙性重,得水則堅如石,舟泊沙上, 風浪掀擲,舟底立碎矣。牛車千百,日行水中,曾無軌跡,其堅可知。)

雪浪排空小艇橫,紅毛城勢獨崢嶸;渡頭更上牛車坐,日暮還過赤崁城。

(渡船皆小艇也。紅毛城即今安平城,渡船往來絡繹,皆在安平、赤崁二城之間。 沙堅水淺,雖小艇不能達岸,必藉牛車挽之。赤崁城在郡治海岸,與安平城對峙。)

編竹為垣取次增,衙齋清暇冷如冰;風聲撼醒三更夢,帳底斜穿遠浦燈。

(官署皆無垣晼A惟插竹為籬,比歲增易。無棓悔偷炕A遠浦燈光,直入寢室。)

耳畔時聞軋軋聲,牛車乘月夜中行;夢迴幾度疑吹角,更有床頭蝘蜓鳴。

(牛車挽運百物,月夜車聲不絕。蝘蜓音偃忝,即守宮也;臺灣守宮善鳴,聲似黃雀。)

蔗田萬頃碧萋萋,一望蘢蔥路欲迷;綑載都來糖廓裡,只留蔗葉餉群犀。

(取蔗漿煎糖處曰糖。蔗梢飼牛,牛嗜食之。)

青蔥大葉似枇杷,臃腫枝頭著白花;看到花心黃欲滴,家家一樹倚籬笆。

(花葉似枇杷,花開五瓣,白色,木本,臃腫,枝必三叉;花心漸作深黃色, 攀折累三日不殘。香如梔子,病其過烈;風度花香,頗覺濃郁。)

芭蕉幾樹植棖情A蕉子纍纍冷沁心;不為臨池堪代紙,因貪結子種成林。

(蕉實形似肥皂,排偶而生,一枝滿百,可重十觔;性極寒。 凡蒔蕉園林,綠陰深沉,蔭蔽數畝。)

獨榦凌霄不作枝,垂垂青子任紛披;摘來還共蔞根嚼,贏得唇間盡染脂。

(檳榔無旁枝,亭亭直上,體龍鱗,葉同鳳尾。子形似羊棗,土人稱為棗子檳榔。 食檳榔者必與簍根、蠣灰同嚼,否則口且辣。食後口唇盡紅。)

惡竹參差透碧霄,叢生如棘任風搖;那堪節節都生刺,把臂林間血已漂。

(竹根迄篠以至於葉,節節皆生倒刺,往往牽髮毀肌。察之皆根之萌也,故此竹植地即生。)

不是哀梨不是楂,酸香滋味似甜瓜;枇杷不見黃金果,番檨何勞向客誇?

(番檨生大樹上,形如茄子;夏至始熟,臺人甚珍之。)

肩披鬢髮耳垂璫,粉面紅唇似女郎;馬祖宮前鑼鼓鬧,侏離唱出下南腔。

(梨園子弟,垂髻穴耳,傅粉施朱,儼然女子。土人稱天妃神曰馬祖,稱廟曰宮;天妃廟近赤崁城, 海舶多於此演戲愿。閩以漳泉二郡為下南,下南腔亦閩中聲律之一種也。)

臺灣西向俯汪洋,東望層巒千里長;一片平沙皆沃土,誰為長慮教耕桑?

(臺郡之西,俯臨大海,實與中國閩廣之間相對。東則層巒疊嶂,為野番巢居穴處之窟, 鳥道蠶叢,人不能入;其中景物,不可得而知也。山外平壤皆肥饒沃土,惜居人少, 土番又不務稼穡,當春計食而耕,都無蓄積,地力未盡,求闢土千一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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