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瞿墓表銘

龔自珍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乾隆末,左都御史(左都御史為中國明朝、清朝官制,都御史之一。清朝品等為從一品。)某公與大學士和珅(乾隆晚期宰相,以貪汙聞名,嘉慶初,遭賜死及抄家。)有連,然非暗於機者。窺和珅且亟(ㄐ|ˊ ,緊急、急切),不能決然捨去,不得已乃托于駿傎(「顛」之異體字,古同「癲 」,精神錯亂。駿顛:大癲。)川楚匪起,疏(分條說明的文字;用於臣子對帝王的上書。)軍事則薦其門生王曇能作掌中雷,落萬夫膽。

之誅也,新政肅然,比(比附和坤的官員)皆詔獄緣坐。某公既先以言事騃(ㄙˋ,快速的樣子。)避官,保躬林泉,而君從此不齒于士列。掌中雷者,神寶君(道教所尊奉的神名)洞神(神寶君為洞神教主)下乘法(內煉丹法),所謂役令之事,即以道家書論,亦其支流之不足詰者。君少從大刺麻章佳胡圖克圖者游,習其遊戲法,時時演之,不意卒以此敗。

君既以此獲不白名,中朝士大夫頗致毒(恨)君。禮部試,同考官揣某卷似(浙江)某,必不薦。考官揣某卷似浙王某,必不中式(只要是試卷似是王曇所寫的,就不被錄取。)。大挑(清乾隆以後定制,三科以上會試不中的舉人,挑取其中一等的以知縣用,二等的以教職用。六年舉行一次,意在使舉人出身的有較寬的出路,名為大挑。)雖二等,不獲上。君亦自問已矣,乃益放縱。每會談大聲叫呼,如百十鬼神,奇禽怪獸,挾風雨、水火、雷電而上下。座客逡巡引去(逡巡:ㄑㄩㄣㄒㄩㄣˊ,有所顧慮而徘徊不前),其一二留者偽隱几(假裝靠著几案,伏在几案上。),君猶手足舞不止。以故大江之南,大河之北,南至閩粵,北至山海關熱河,販夫騶卒(掌管車馬的差役。亦泛指一般僕役。騶:ㄗㄡ),皆知王舉人。言王舉人,或齒相擊(指咬牙切齒),如譚(談)龍蛇,說虎豹。

矮道人者,居京師之李鐵拐斜街,或曰年三百有餘歲矣。色如孩,臂能掉(搖擺)千鈞(三十斤為一鈞,千鈞即三萬斤。常用來形容器物之重或力量之大。)君走訪之。道人無言,君不敢坐。跽良久(跽:ㄐ ㄧ ˋ,長跪,挺直上身兩膝著地。),再請。道人乃言曰:「京師有奇士,非汝所謂奇也。夜有光如六等星,青霞繞之,青霞之下,當為奇士廬,盍求之。」君知非真。笑曰:「如師言哉?」

己巳春,見龔自珍于門樓衚衕(胡同,是指城鎮或鄉村里主要街道之間的、比較小的街道,一直通向居民區的內部。)西首寓齋。是日也,大風漠漠,多塵沙。時自珍年十有八矣。君忽嘆息起自語曰:「師乎?師乎?殆以我托若人乎?」遂與自珍訂忘年交(通常是指歲數、輩分有差距,但友情很深厚的朋友。多指老人和年輕人之間的友情。)。初,君以稚年往來諸老輩間,狂名猶未起,老輩皆禮之。至是老者盡死,同列者盡絕,君無憀(ㄌㄧㄠˊ;依賴;寄託。無憀:處於困境,無以為生。)甚,故頻頻與少年往來。微道人,亦得君也。

越八年,走訪龔自珍東海上,留海上一月,明年遂死,則為丁丑歲。自珍於是助其葬,又為之掇其大要而志其墓曰:

君姓氏,名,又名良士,字仲瞿秀水人,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舉人也。其為人也中身,沉沉芳逸,懷思惻悱(ㄘㄜˋ ㄈㄟˇ,謂憂思抑鬱)。其為文也,一往三復,情繁而聲長。其為學也,溺于史,人所不經意,纍纍(接連成串)心口間。其為文也,喜臚史(臚:ㄌㄨˊ,流傳的、傳述的。)。其為人也,幽如閉,如寒夜屏人語,絮絮(ㄒㄩˋ ㄒㄩˋ,說話煩瑣不止)如老嫗,匪但(不但)平易近人而已。其一切奇怪不可邇(ㄦˇ,親近,接近)之狀,皆貧病怨恨,不得已詐而遁焉者也。卒年五十有八,有集如干卷。祖某,父某,妻,能畫與詩,先卒。子一,善才,墓在蘇州虎丘山南。銘曰:

者天也,宥者帝也。仇者海內士,識者四百歲之道人,十八齡之童子。來!來!魂芳魄香,思幽名長,山青而土黃,瘞(ㄧˋ,埋葬)汝於是。噫!


龔自珍(1792∼1841),清末思想家、文學家。字爾玉,更名易簡,字伯定;又更名鞏祚,號定庵。浙江仁和人,道光進士。曾任內閣中書、禮部主事。家學淵源,從文字、訓詁入手,涉金石、目錄,泛及詩文、地理、經史百家,受「春秋公羊學」 影響甚深。面對嘉慶道光年間社會危機日益嚴重,龔自珍棄絕考據訓詁之學,講求經世之務,追求政治社會改革。面對中英鴉片問題,他支援林則徐禁煙,主張加強戰備對付英國。詩文皆有名,有《定庵文集》3卷、《餘集》1卷等著作傳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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