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山中看桃花記

劉大紳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庚午閒居,課子姪,賦(作詩賦)《彩雲見南中》, 飄飄然若漢武帝之誦《大人》也。(司馬相如曾作《大人賦》, 獻漢武帝,帝誦之,覺飄飄然,有凌雲之感)一日,有客持桃花相示曰:「東南山中千萬樹桃花盡開矣。」 便攜所藏酒,出東門,詣甸尾城,冀金門往。

先是旬日前,與金門約,以二月朔二、三日往看桃花;至是適二月二日,而金門已 扃(ㄐㄩㄥ;閉門)戶出。余嘗語金門:「天下 閒人,惟我與君二人耳;今日我獨耶?」念此外無可與謀者,固屬其子趣(ㄘㄨˋ;促; 催促)之,於山口橋邊相待。

至橋邊,綠陰如幄,翠草成茵,河水從西來,清淺可見魚子。坐石上,望東南一帶,層見疊出,遠不 可極。非夙夕見之,幾不知為桃花,又將作彩觀矣。

金門久不至,於是遂獨往山中。山中人皆謂曰:「桃花待寄庵(劉大紳, 字寄庵)久矣!」每過一花樹下,便徘徊不能去,若可數十日留者。顧私心欲盡覽其勝,輒前往,周旋曲折 ,十餘里未能止。行倦即,坐即飲酒。往日攜酒,必二杯與俱;一酌金門,一寄庵自酌 ;金門既不至,則以一酌桃花,一寄庵自酌,每酌以三為節,日未夕而寄庵醉, 桃花亦瀾漫(雜亂分散或色彩駁雜的樣子)有酒態矣。 遂歸,循支河堤柳陰處,搴衣徐步,時一迴視,久之,如在天際,去人已遠。

初,過山口時,東南望無桃花,有怪石百十成群,作獸形,作人形,作禽鳥形,亦有如門,如星、如亭、 如臺者,磊落秀澗,巧繪所不能圖也。不數武(古時以八步為 一武)而桃花見,桃花不名一色,非雲霞佳氣不足擬之;與梨花間植者,掩映尤有殊致。 樹上時時有乾鵲(公鵲), 見人則喜噪不止,若為桃花報客至者。

謝安石(東晉人,初隱於東山,攜妓遊山玩水)好為 攜妓之遊,吾嘗謂秋冬山中,菊枝傲霜,梅英霏雪,幽人高士,孤吟獨嘯之時, 非伎(妓)樂所宜。惟春風淡蕩(指景物舒 暢美好),桃李芳菲,寶馬香車(指名士美人),錦衣玉貌, 絲竹並陳,謳(歌詠)歌四起,乃相稱耳。 然名花灼灼(花茂盛鮮明)娛人, 老子(作者自稱)興已不淺, 無所用此為!

吾意欲化身千萬億,使千萬億桃花樹下,皆有一寄庵在,呼之欲出;不可得,則置千百大圓, 鏡印千百寄庵, 在千百桃花樹下,豈非快事!而乃僅託一詩、一賦、一記之間也,毋乃渺小乎哉!

是日,風拂拂不少(稍)止。然桃花樹下,未有一片作紅雨飛者。 歸道甸尾城,視金門,猶不知其所之也。


劉大紳(1746-1828),字寄庵,寧州(今雲南華寧)人。 乾隆三十六年(1772)劉大紳中進士,官至山東東縣知縣,頗有政績,著有《寄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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