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髯客傳

杜光庭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虬髯客傳》為唐代著名的傳奇小說,原載於《太平廣記》第一九三篇,敘述 虬髯客欲起兵圖謀天下,後見李世民具天子之氣,乃天命所歸;於是將家產慷慨贈予 李靖,以協助李世民取天下。虬髯客則遠赴海外,最後取得扶餘國的王位。 「唐有天下,天命所歸」為小說主旨,內容雖為虛構,但人物描繪生動,廣為流傳。虬髯客,是指鬚髯如虬的俠客。

隋煬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楊素守西京(今 西安)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貴自奉,禮異人臣。每公卿入言, 賓客上謁,未嘗不踞床而見(坐床見客), 令美人棒出,侍婢羅列,頗僭於上。末年愈甚,無復知所負荷,有扶危持顛之心。

一日,衛公(李靖以佐唐太宗李世民定天下,後封 衛國公)李靖以布衣(百姓身份)上 謁,獻奇策。亦踞見。公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 。公以帝室重臣,須收羅豪傑為心,不宜踞見賓客。」斂容(態 度敬肅)而起,謝公,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

當公之騁辯也,一妓有殊色(絕色;美 麗),執紅拂(拂塵),立於前,獨目公。公既去 ,而執拂者臨軒(門廊)指吏曰:「問去者處士第幾 (兄弟間排行第幾)?住何處?」公具以對, 妓誦而去。

公歸逆旅(旅館),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 公起問焉,乃紫衣帶帽人,杖揭(挑)一囊。公問誰? 曰:「妾,家之紅拂妓也。」公遽(急)延入, 脫去衣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面(不施胭脂)畫 衣(衣服有紋彩)而拜,公驚答拜。曰:「妾侍楊司空久, 閱天下之人多矣, 無如公者。絲蘿非獨生(絲蘿為蔓生植物,常附著於其它樹木以生 長),願托喬木(比喻女子嫁人),故來 奔(嫁娶不由媒,曰奔)耳。」

公曰:「楊司空權重京師,如何?」曰:「彼屍居餘氣(指 老而將死,僅剩氣息),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眾矣, 彼亦不甚逐(追捕)也。 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指 姊妹排行)。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詞、氣性,真天 人(美貌如仙)也。公不自意獲之,愈喜 愈懼,瞬息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履(麻布鞋;指無跟蹤者)

數日,亦聞追訪之聲,意亦非峻(嚴厲), 乃雄服(穿著男裝)乘馬, 排闥(闥音「踏」,門屏;推開門屏)而去。 將歸太原,行次(住 宿)靈石(山西省靈石縣)旅舍, 既設床,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髮長委地(拖到地 面),立梳床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乘蹇驢(跛 驢)而來,投革囊(皮革製的囊)於爐前 ,取枕欹臥(斜躺),看梳頭。公怒甚,未 決,猶親刷馬。熟視其面,一手握髮,一手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梳頭畢,斂衽(整 理衣襟,以表敬意)前問其姓。臥 客答曰:「姓。」對曰:「妾亦姓,合是妹。」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問 妹第幾,曰:「最長。」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

張氏遙呼:「郎且來見三兄!」公驟拜之,遂環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 已熟矣。」客曰:「饑。」公出市胡餅。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食竟,餘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 速。客曰:「觀郎之行,貧士也。何 以致斯異人(美人)?」曰: 「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故不言,兄之問,則不隱耳。」具言其由。曰 :「然則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然。吾故謂非 君所致也(指這樣的美人,非君所能得到)。」曰: 「有酒乎?」曰:「主人西(店主人的西邊),則 酒肆(賣酒的店鋪)也。」公取酒 一斗,既巡(遍斟座客酒一輪,稱一巡),客曰:「吾有少 下酒物,郎能同之乎?」曰:「不敢。」於是開革囊,取一人頭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 ,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 又曰:「觀郎儀形器宇,真大丈夫也。亦聞太原有異人乎?」曰:「嘗識一人,愚謂之 真人也,其餘,將師而己。」曰:「何姓?」曰:「之同姓。」曰:「年幾?」曰: 「僅二十。」曰:「今何為?」曰:「州將之子(指 李世民)。」曰:「似矣,亦須見之虬髯客 想見李世民一面)郎能致吾一見乎?」曰:「之友劉文靜者, 與之狎(熟識親暱);因文靜見之可也。然 兄何為?」曰:「望氣者(算命者)太原有 奇氣,使訪之。郎明發,何日到太原?」U>靖計之日,曰:「達之明日, 日方曙,候我於汾陽橋。」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迴顧己失。公與張氏且 驚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畏。」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果復相見。大喜,偕詣劉氏,詐謂文靜曰:「有善相者思 見郎君(指李世民),請迎之。」文靜素 奇其人,一旦聞有客善相,遽(急)致使迎之, 使迥(回)而至(李 世民隨使者而至),不衫不履(指僅著平常衣服), 裼(袒露)裘而來( 古人穿裘,外加正服,捲正服袖子,使裘外露,稱為裼裘),神氣揚揚, 貌與常異(外貌與常人不同)虬髯默然居末坐, 見之心死虬髯客本有爭奪天下的大志,見李世民神?異於 常人,有天子之氣,故自知無望)飲數杯,招曰:「真天子也!」公 以告益喜自負。既出,而虬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須 道兄(同道長者)見之。郎宜與 一妹復入京。某日午時,訪我於馬行(西京 街名)東酒樓,下有此驢及瘦驢,即我與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別而去, 公與張氏復應之。

及期訪焉,宛見二乘,攬衣登樓,虬髯與一道士方對飲,見公驚喜,召坐。圍飲十數巡,曰:「樓 下櫃中有錢十萬,擇一深隱處駐一妹。某日,復會我於汾陽橋。」如期至,即道士與虬髯 已到矣;俱謁文靜。時方弈棋,揖而話心焉。文靜飛 書迎文皇(指李世民; 唐太宗初諡文皇帝,故稱)看棋。道士對奕,虬髯與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來,精 采驚人,長揖而坐,神氣清朗,滿坐風生,顧盼煒如( 目光盛明)也。道士一見慘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輸矣。於此失卻局哉!救無路矣。復 奚言!(夫復何言)」罷弈而請去。既出, 謂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為念。」因共入京。

虬髯曰,「計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 曲(街坊里巷)小宅相訪,郎相從一妹。 懸然如磬(器之中空者;比喻家中貧困)。欲 令新婦虬髯客妻)袛 謁(拜 見),兼議從容(舉動;指商討未來的計劃), 無前卻(拒絕)也。」言畢,吁嗟而去。

公策馬而歸。即到京,遂與張氏同往。乃一小版門子,扣之,有應者,拜曰:「三 郎(虬髯客在家排行老三, 故稱)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門,門愈壯。婢四十人,羅列庭前。奴二十人,引公入東廳。 廳之陳設,窮極珍異, 箱中蛫(梳妝用的鏡匣)冠鏡首 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洗面梳頭)妝 飾畢,請更衣,衣又珍異。

既畢,傳云:「三郎來!」乃虬髯紗帽裼裘而來,亦有龍虎之狀(外貌舉止不凡), 歡然相見。催其妻出拜,蓋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 雖王公家不侔(相比)也。四人對饌訖, 陳女樂(歌妓;女子樂隊)二十人,列奏於前,若從天降, 非人間之曲。食畢,行酒,家人自堂東舁(扛出)出 二十床(裝器物的架子),各以錦繡帕覆之。既陳,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耳。

虬髯曰:「此盡寶貨泉貝(批錢幣)之 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何者?欲於此世界求事,當或龍戰(群雄爭戰)三 二十載,建少(稍)功業。今既有主,住亦何為? 太原李氏(李世民),真英主也。三五年內, 即當太平。郎以奇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善,必極人臣(必至人臣的最高地位)。 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似盛軒裳(指富貴)。 非妹不能識郎,非李郎不能榮一妹。起陸(龍蛇起陸,指群雄趁勢並起)之 貴,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吟雲萃(聚集), 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贈,以佐真主,贊(助)功 業也,勉之哉!此後十年,當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 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與郎可瀝酒東南相賀。」

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訖,與其妻從一奴,乘馬而去。數步,遂不復見。 公據其宅,乃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締造以構成王業)之 資,遂匡天下(平定天下)貞觀十年,公以 左僕射平章事(尚書省設左右僕射各一)。適南 蠻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萬,入扶餘國, 殺其主自立,國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 事也。歸告張氏,具衣拜賀,瀝酒(灑酒於地)東 南祝拜之。乃知真人之興也,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者乎? 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臂之拒走輪(指自不量力)耳 。我皇家垂福萬葉,豈虛然哉!或曰:「衛公之兵法, 半乃虬髯所傳耳。」


杜光庭(850∼933),字賓聖,或云賓至,號東瀛子,處州縉雲(今屬浙江省)人, 為唐末五代著名道教學者。勤奮好學, 博覽群書。唐懿宗朝應九經舉,賦萬言不中,乃棄儒入道, 師事天台道士應夷節。僖宗時,召見杜光庭,賜以紫服象簡,充麟德殿文章應制,為道門領袖。 時人盛讚其為「詞林萬葉,學海千尋,扶宗立教,天下第一」。後隱青城山白雲溪,潛心修道以終老。

杜光庭精通儒道典籍,對於道教教義及經典,多有深入研究及建樹,著作豐碩,為唐末五代道教學 術集大成者。《宋史•藝文志》記載,杜光庭曾撰《虬髯客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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