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鳥

吳立軒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本文入選為高中國文98課綱送部審定版本)

余書齋中有玉燕兩對,異產(產於 異地)也,比雀小些,色白如雪。破曉時吟聲清喨(響 亮),與雞鳴相和,娓娓(ㄨㄟˇ ㄨㄟˇ;連續不倦)動人 。弟侄輩酷嗜,有如拱璧(大的壁玉,指珍貴之物)。 雕漆其籠,夜罩以羅帳(輕柔的絲帳),朝飼以豆漿,夕飼以蛋麵,三日為之沐浴毛羽,糞除其雕籠焉。

予以為一鳥之故,而旦暮勞人,況鳥久羈於此,必大拂(違 逆)其性,曷若(何不)放之, 使各遂(順)其生乎?爰( 於是)令人放之。初止於屋角,繼之於庭樹,唶唶 啾啾(唶,ㄐ|ˊ;啾,ㄐ|ㄡ;形容鳥鳴叫的聲音), 回顧睨視(斜視),徘徊而不遽去。

予顧友人曰:「樊籠之困,何如山林之樂也?相(觀察)彼 鳥矣,雖不能如鵬之搏(拍擊;指拍翅飛翔)九萬里, 扶搖直上乎,盍(何不)效燕 燕(燕子)于飛, 下上其音(在樹枝上下歡鳴)乎?抑 效嚶嚶(|ㄥ;鳥鳴聲)黃鳥,遷於喬木乎? 不然,或如鷦鷯(ㄐ|ㄠ ㄌ|ㄠˊ;燕雀目鷦鷯科。體型小,背及翼均為紅褐色, 腹部淡褐,體側有黑色細小橫紋。)一 枝(鷦鷯生活在林中,所棲不過一截樹枝。表示所求不多。), 雌雉三嗅而作(指善於擇地而居), 天空任飛,弋人(獵人)何 篡(如何獵射)?奚(為何)以 既脫鎖韁,竟將翱(ㄠˊ;鳥回旋高飛)而將翔, 倏(ㄕㄨˋ;急速)倦飛而歛翼,戀戀主人, 躊躇(ㄔㄡˊ ㄔㄨˊ;猶豫不決)而不忍去哉?」 友人告予曰:「此鳥非戀主人,實貪安樂也。此鳥之安居簷下,不必自營巢壘,而免風雨飄搖, 不猶愈於烏鵲繞樹三匝(ㄗㄚ;量詞。計算環繞圈數的單位), 無枝可依乎?坐享籠中,不必自尋稻梁,而免拮据(ㄐ|ㄝˊ ㄐㄩ; 境況窘迫)卒瘏(ㄊㄨˊ;生病),不猶勝於雁哀 鳴嗷嗷(ㄠˊ ㄠˊ;形容哀號聲),莫我肯穀乎?」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人猶如此,於鳥乎何尤(責 怪)?嘗見豪傑之士,閉戶潛修,豈不思一鳴驚人,干青雲(追 求高官厚爵)而直上。詎(ㄐㄩˋ;豈,不料)知溺於 槃樂佚安,卒至愒 日玩時(愒玩;ㄎㄞˋ ㄨㄢˋ;偷安苟且,怠廢職務), 自甘暴棄,沒世而名不稱,膏梁酣豢(ㄏㄢ ㄏㄨㄢˋ;沉溺享樂 之中)之中,埋沒其人性靈矣。此齊姜所以有懷安敗名 之戒(齊姜為齊桓公女,晉給晉公子重耳, 重耳沈迷於齊國的安逸,不肯返國;齊姜勸其返國,重耳終於掌理國政,成為春秋 五霸之一的晉文公)左氏(左傳 的作者左丘明)以晏安為鴆毒(毒酒)也夫。


吳立軒(1850-1924),字德功,台灣彰化人,為彰化望族。清同治13年(1873年)補博士弟子員,著述頗多, 台灣省文獻會輯有《吳德功先生全集》。 本文選自《瑞桃齋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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