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琵琶傳

王猷定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湯應曾邳州(今江蘇邳縣), 善彈琵琶,故人呼為湯琵琶。貧無妻,事母甚孝。居有石楠樹(薔 薇科觀賞植物),構茅屋,奉母朝夕。幼好音律,聞歌聲輒哭。已學歌,歌罷又哭。其母問曰:「 兒何悲?」應曾曰:「兒無所悲也,心自淒動耳。」

世廟間(明世宗朱厚熜)李東垣善琵 琶,江對峰傳之,名播京師。死,陳州(今河 南淮陽縣)蔣山人獨傳其妙。時周藩(明太祖 朱元璋第五子朱橚,封為周王,這堿O指他的後代)有女樂數十部,咸習其技, 罔有(無有)善者,王以為恨。應曾往學之, 不期年而成。聞於王,王召見,賜以碧鏤牙嵌琵琶,令著宮錦衣( 宮中特製的錦緞衣),殿上彈《胡笳十八拍》(曲名, 相傳漢末蔡琰所作),哀楚動人。王深賞,歲給米百斛,以養其母。應曾由是 著名大樑(戰國魏都,今河南開封)間, 所至狹邪(指娼妓所居處,即妓院),爭幕其聲, 咸爭昵之。然頗自矜重,不妄為人奏。

征西王將軍招之幕中,隨歷嘉峪張掖酒泉諸 地(均在今甘肅省)。每獵及閱 士(檢閱軍隊),令彈塞上之曲。 戲下(麾下)顏骨打者,善戰陣, 其臨敵,令為壯士聲,乃上馬殺賊。一日至榆關( 山海關),大雪,馬上聞觱篥(ㄅ|ˋ ㄌ|ˋ;古樂器名, 狀如胡笳),忽思母痛哭,遂別將軍去。

夜宿酒樓,不寐,彈琵琶作觱篥聲, 聞者莫不隕涕。及旦,一鄰婦詣(到、前往)樓上曰:「 君豈有所感乎,何聲之悲也?妾孀居十載,依於母,母亡,欲委身,無可適者, 願執箕帚為君婦。」應曾曰: 「若(你)能為我事母乎?」婦許諾,遂載之歸。

襄王聞其名,使人聘之,居者三年。偶泛洞庭,風濤大作,舟人惶擾失 措,曾匡(正坐)彈《洞庭秋思》, 稍定。舟泊岸,見一老猿,鬚眉甚古,自叢箐(叢生的細 竹)中跳入篷窗,哀號中夜,天明,忽抱琵琶躍水中,不知所在。自失故物,輒惆悵不復彈。

已歸省母,母尚健,而婦已亡,惟居旁坯土(坯,ㄆㄟ;墓丘)在焉。 母告以婦亡之夕,有猿啼戶外,啟戶不見。婦謂我曰:「吾遲(待)郎不至, 聞猿啼,何也?吾殆(差不多;幾乎)死,惟久不聞郎琵琶聲, 倘歸,為我一奏於石楠之下。」應曾聞母言,掩抑哀痛不自勝。乃取它琵琶,夕陳酒漿,彈於其墓而祭之。 自是倡狂(肆意妄行)自放,日荒酒色。

值寇亂,負母鬻食(謂賣技為生)兵間。 耳目聾瞽(眼睛),鼻漏, 人不可邇(接近)。召之者,隔以屏障, 聽其聲而已。所彈古調百十余曲,大而風雨雷霆,與夫愁人思婦,百蟲之號,一草一木之吟, 靡(無)不於其聲中傳之, 而尤得意於《楚漢》一曲,當其兩軍決戰時,聲動天地,瓦屋若飛墜。徐而察之 ,有金聲、鼓聲、劍聲、駑聲、人馬辟易(驚退)聲, 俄而無聲。久之,有怨而難明者,為歌聲;淒而壯者, 為項王(項羽)悲 歌慷慨之聲,別姬(別虞姬之聲), 陷大澤(項羽聽信田父的話,陷入大澤中,使漢軍 追上他),有追騎聲。至烏江。有項王自刎聲 ,餘騎蹂踐爭項王(項羽自刎後,餘騎相蹂踐爭相王,相殺者數十人 )。使聞者始而奮,既而怒,終而涕淚之無從也。其感人如此。

應曾年六十餘,遊蕩淮浦(在今江蘇漣水縣西), 有桃源(今屬湖南省)人見而憐之,載其母同至桃源, 後不知所終。

軫石王子(作者自稱)曰: 古今以琵琶著名者多矣,未有如君者。夫人苟非有至性,則其情必不深, 烏能傳於後世乎?戊子(清世祖順治五年,1648年)秋, 余遇君公路浦(江蘇淮陰城西), 已不復見曩者衣宮錦之盛矣。明年復訪君,君坐土室,作食奉母,人爭賤之,余肅然加敬焉。 君仰天呼曰:「已矣,世鮮(少)知音, 吾事老母百年後,將投身黃河死矣。」余淒然, 許君立傳。越五年,乃克(能)為之。 嗚呼!世之淪落不偶(遇)而歎息於知音之寡者,獨君也乎哉?


王猷定(1598∼1662),字于一,號軫右,明末南昌人。拔貢生, 任俠仗義,為文生動,史可法曾徵為記室,相傳檄文皆出自其手。 明亡隱居,絕意仕進,以古文自雄,轉變明末文風。著有《四照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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