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江兩節婦傳

戴名世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吳江(縣名,今屬江蘇省)兩節婦者, 農家女也。姓氏,家城西之石塈, 長適(嫁)張文達, 次適周志達。歲乙酉(順治2年, 西元1645年)大清兵南下,公卿皆薙髮(ㄊ|ˋ ㄈㄚˇ; 剃掉頭髮,留辮子)迎降,浸尋(逐 漸)及於吳江文達固以負販(負 載貨物四處販賣)為生,至是從之一二遺臣起事,荷戈為小卒,戰敗不屈死。其家不 知其存亡,使志達往偵之,亦被執,令薙髮,不從,遂見殺。是時長年二十九,次年十九, 相與號泣,備尋其夫屍。會溽暑(ㄖㄨˋ ㄕㄨˇ;夏 季潮溼悶熱的氣候),屍積城下者累累,皆糜爛不可辨識,乃已。

長既喪其夫,又無舅姑(公婆),其兄欲迎之歸, 謝曰:「吾夫雖死,然此固夫家也,義不可以歸寧母氏。」次事其姑甚謹,姑憐而欲嫁之, 涕泣被面(掩面)(拒 絕)曰:「新婦(媳婦)所以不死者, 將代吾夫以事其母,詎(ㄐㄩˋ;豈)可失節他適?」久之, 姑得疾,且危,賴婦以存者又七年。及姑瀕死,訣曰: 「我死,依爾姊居。」既喪,家財歸於氏子弟,遂依姊以居;各處—室,各奉其夫之主而祀之。

兩人固農家女,善治田,共種田三畝以自給;舍旁有隙地,度可容兩棺, 為生壙(預先準備好的墓穴)以待 死。俗多淫祠(指濫建祠廟), 好佛,婦人貧無依者,多為尼。有一老尼,教兩人薙髮以從其 教(佛教;勸其剃髮出家為尼)。長曰 :「不可!婦人之髮,奈何與男子同去之?」次曰:「吾夫以不薙髮死,而吾反薙之, 何以見吾夫於地下?」歲甲戌(康熙33年 ,西元1694年),長年八十,次年七十,尚躬耕如曩時(從前)。 鄉之人悲之,請聞於有司,以旌(旌表)其門。兩人泣且謝曰: 「吾姊妹不幸遭多難,廉恥自愛,何旌之有也?且又無後,將旌之以為誰榮乎?」鄉之人卒不能強也。

贊曰:吾嘗讀《順治實錄》記載(順治皇 帝在位期間的大事記),知大兵之初入關也 ,淄川孫之獬(ㄒ|ㄝˋ)即上 表歸誠,且言其家婦女俱已效國裝(滿清族的 服飾)之獬時,官列於九卿, 而江淮之間一介之士(比喻低微 貧賤之人)、堳悀妒](ㄇㄥˊ;百姓), 以不肯效國裝死者,頭顱僵仆,相望於道而不悔也。嗚呼!彼氏之婦女,視氏二女何如哉?


戴名世(1653年—1713年),字田有,一字褐夫,號藥身,又號懮庵。安徽桐城人, 世稱南山先生。清代散文家。曾自言「古文多憤世嫉俗之作,不敢示世人,恐以言語獲罪。」 作文主張以「精、氣、神。」為主。著有《南山集》,其中據桐城方孝標所撰《滇黔紀聞》一書, 記載南明諸王抗清事跡蹟,並書南明永曆帝之年號。後遭參劾,以大逆遭處死,為清初著名的文字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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