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出師表辨

袁枚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後出師表》,非孔明作也。夫兵,危事也;伐國,大謀也。 張皇(盛大顯赫的樣子)六師者有之;拑馬而食, 以肥應客者(形容掩飾弱點,以欺敵人)有之;未有先自危怯, 昭布上下,而後出師者也。若果為作,是之氣已 餒而其氣已消亡矣。 

其前表曰:「興復室,還於舊都,不效,則治臣之罪。」 何其壯也!後表曰:「坐而待亡,不如伐之,成敗利鈍,非臣 所能逆睹(事先知道)。」 何其衰也!當是時,街亭雖敗,猶拔西縣千家以 歸。之山河天險如故,後主任賢勿貳,非亡國之君。再舉 而斬王雙,殺張郃宣王(司馬懿)如虎, 大勢所在,有成無敗,有利無鈍,已較然(明顯、顯著)矣。 何至戚戚嗟嗟,遽以才弱敵強,民窮兵 疲之語,上危主志,下懈軍心。而又稱難憑者事,以豫(預先)解其日後 無功之罪,雖至愚者不為,而謂亮之賢而為之乎?表中六難(後出師表中所提的六個 北伐困難),屢言曹操之敗,再言先帝之敗,以歸命於天,此日者家(星命家)言也。 將軍出師而為此言,無謂(沒有道理); 己不解而欲後主解,無益;胸中抱六不解而貿貿(昏瞶的樣子)出師,悖矣!

按此表上建興六年,此時年未五十,非當死時也; 後死於十二年,天也,非之所當知也。諸賢死盡而勸 降之譙周(蜀漢老臣,後來勸後主投降)老而不死, 天也,又非之所當知也。不特知之必亡, 且知己與諸賢之中年必死,豈理也哉?當鄧艾時, 使後主姜維之言,早備陰平陽安關口,則不能入; 縱入後,其時羅憲霍弋猶以重兵據要害。故孫盛以為乞師東歸, 徵兵南中,則不遽亡。將士在劍閣者,聞後主降,咸怒, 拔刀斫石。然則死後十餘年,猶未可亡;而出兵時, 乃先云坐而待亡者,何耶?

然則上表誰作?曰:「此亡後,好者附會董廣川(董仲舒)『 明道不計功』之說,以誇之賢且智,而不知適以毀也!」裴松之稱此 表本集(諸葛氏集)所無, 出張儼《默記》,陳壽(《三國志》作者)削之,真良史哉!


袁枚(1716-1796),字子才,浙江錢塘人,乾隆進士,人稱隨園先生。 乾隆進士,曾任江寧等地知縣,三十八歲辭官後僑居江寧,築園林于小倉山,號隨園。 收集書籍,創作詩文。以詩名聞當世,提倡「性靈說」,反對清初以來擬古和形式主義的流弊, 使詩壇風氣為之一新,與蔣士銓、趙翼並稱「江右三大家」。為文自成一家,與紀曉嵐齊名, 時稱「南袁北紀」。文章主「駢散合一」,兼取六朝駢儷。著有《小倉山房文集》、《隨園詩話》、《子不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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