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左人哀辭

方苞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左人與予(余)生同郡,長而客遊同方,往還離合,逾二十年, 而為汎交(普通交情)。己丑、庚寅間, 予頻至上;左人授徒邗江,道數與語, 始異之(始覺得左人有奇異之處)。 其家在龍山,吾邑山水奇勝處。每語予居此之樂, 而自恨近六十,猶栖栖(棲棲;四處奔走, 無暇安居的樣子)於四方。予久寓金陵,亦倦遊思還故里,遂以辛卯正月至其家。左山右湖, 皋壤(ㄍㄠ ㄖㄤˇ;水澤旁邊平而溼的地方)如沐, 留連信宿,相期匝(滿、整)歲定居於此。

而是冬十月,以《南山集》牽連被逮。時左人適在金陵, 急予難,與二三骨肉兄弟之友相後先。在諸君子不為異( 我的好友以營救之事為理所當然), 而予固未敢以望(希望)左人也。 壬辰夏,予繫刑部,左人忽入視。問何以來,則他無所為。將歸,謂予曰:「 吾附人舟車不自由。以天之道,子無恙( 你不會有事的),尋當歸(不久就會被釋放出來), 吾終待子龍山之陽(南)矣。」

及予邀(蒙)寬法出獄, 隸(漢軍八旗), 欲附書報左人,而鄉人來言左人死矣。時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也。

龍山地偏而俗淳,居者多壽耇(ㄍㄡˇ; 背彎曲,面有壽斑的高壽老人)左人父及伯叔皆八九十,左人貌魁然,其神凝然, 人皆曰當得大年(高壽),雖左人亦自謂然, 而竟止於此。予與左人相識幾三十年,而不相知;相知逾年,而予及於難;又逾年, 而左人死。雖欲與之異地相望,而久困窮,亦不可得,此恨有終極耶?

辭曰:「嗟子精爽(英靈)之炯然兮, 今已陰為野土。閉兩心(你我兩心)之所期兮, 永相望於終古。川原信美而可樂兮,生如避(避世)而死歸。 解人世之糾纏兮,得甘寢其何悲!」


方苞(1668年—1749年),字靈皋,號望溪,安徽桐城人,清代文學家,桐城派創始人。 康熙朝進士,因戴名世《南山集》案牽連入獄。康熙五十二年,清聖祖以「方苞學問, 天下莫不聞」,命方苞以白衣平民身分入值南書房,後官至禮部侍郎。方苞繼承歸有光的「唐宋派」古文傳統, 提出「義法」的論文主張,是清代桐城派散文的創始人。姚鼐推崇方苞:「望溪先生之古文,為我朝文章之冠」。 「義法」者,「義即《易 》之所謂『言有物』也,法即《易》之所謂『言有序』也,義以為經 , 而法緯之,然後為成體之文。」著作六百篇傳世,收於《望溪先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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