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零草》序

姜宸英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奇零草》為張煌言所作。張煌言,南明大臣。 崇禎年間舉人。弘光元年,起兵抗清,奉魯王朱以海監國於紹興,授翰林修撰。清兵破錢塘, 隨魯王逃至浙閩沿海,後入據舟山。永曆八年,與張名振北伐。十三年,又與鄭成功北伐, 收復四府、三州、二十四縣。後因鄭成功兵敗於南京,孤軍無援,於是撤退至浙東。 之後,魯王薨,鄭成功亦卒。張煌言見反攻無望,遂解散軍隊,隱居於落迦山。不久被清兵俘獲,遇害於杭州。)

余得此(《奇零草》這本書)定海, 命大周抄別本以歸,凡五七言近體若干首。 今久失之矣,聊憶其大概,為之序以藏之。

鳴呼!天地晦冥,風霾晝塞,山河失序(指國家滅亡), 而沈星殞氣於窮荒絕島之間,猶能時出其光焰,以為有目者之悲喜而幸睹。 雖其揜(|ㄢˇ;遮蔽)於一時, 然要以俟之百世,雖欲使之終晦焉,不可得也!

客為余言:「公在行間,無日不讀書,所遺集近十餘種, 為邏卒(巡守的士兵)取去,或 有流落人間者。此集是其甲辰(康熙3年, 西元1664年)以後,將解散部伍,歸隱於落迦山( 位於定海縣東海中,俗稱普陀山)所作也。」公自督師,未嘗受強藩節制;及九江遁還, 漸有掣肘(受到牽制),始 悒悒(|ˋ;憂愁鬱悶)不樂。 而其歸隱於海南也,自製一椑(ㄆ|ˊ; 棺)置寺中,實糧其中,俟糧且盡,死。門有兩猿守之,有警,猿必跳躑哀鳴; 而間(間諜)之至也,從後門入。 既被羈會城(指杭州),遠近人士, 下及市井屠販賣餅之兒,無不持紙素,至羈所爭求翰墨(書 法字跡)。守卒利其金錢,喜為請乞;公隨手揮灑應之, 皆正氣歌(宋文天祥所撰)也。 讀之鮮不泣下者。獨士大夫家,或頗畏藏其書,以為不祥。不知君臣父子之性, 根於人心,而徵於事業,發於文章,雖歷變患,愈不可磨滅。

歷觀前代沈約(南北朝時, 後梁人)撰《宋書》,疑立《袁粲傳》(對於是否 撰寫袁粲傳有所疑懼)齊武帝(蕭賾 ,為齊高帝蕭道成之子)曰:「(宋 順帝時,袁粲懷疑蕭道成有不軌之心,謀誅之,不克而死)自是忠臣,何 為不可?」歐陽修不為(後 周)韓通(後周將官,陳橋兵變時, 趙匡胤率軍回京,欲廢周主:韓通率兵抵抗,失敗被殺,妻子俱死)立傳, 君子譏之。湖南忠臣李芾(南宋 湖南安撫使,抵抗元兵入侵,戰敗而死)建 祠。長陵(明成祖)不 罪藏方孝孺(明成祖篡位,召方孝 孺草詔,方孝孺拒絕,被誅十族)書者,此帝王盛德事。為人臣子,處無諱之朝 ,宜思引君當道。臣各為其主,凡一切勝國(指前朝 ;明朝)語言,不足避忌。余欲稍掇拾遺事,成傳略一卷,以 備惇史(信史)之採,猶懼蒐訪未遍, 將日就放失(逐漸散失)也。悲夫!


姜宸英(1628∼1699),浙江慈溪人。七十歲始舉進士。能詩文,並工書法繪畫, 七十歲後作小楷精湛,與笪重光、汪士鑑、何焯並稱為康熙四家。為清代帖學的代表人物。 後因科場案牽連,死於獄中。曾參預《明史》纂修,著有《湛園未定稿》、《葦間詩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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