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東三記-石門

王思任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青田三十里,惡溪齒齒鋸張,舟鬥縫中, 轆轤(ㄌㄨˋ ㄌㄨˊ;機器 上的絞盤。以汽力或槓桿轉動,用以起碇或起重。指盤旋逆流)上, 浪大於馬,稍得洄渦(盤旋迴轉)。 看石門(石門山), 磧(ㄑ|ˋ;礫石)明羅 縠(ㄌㄨㄛˊ ㄏㄨˊ;輕質的縐紗;指山石像羅縠般地明亮), 箐(ㄐ|ㄥ;竹)棘密蒙(指 山上的竹林與荊棘密佈),玄態(深遠奧妙的姿態)啼 號(發出啼號聲)。猿鳥見人,反怪立不去。兩壁剷峙,雲氣 往來,譏呵(ㄐ| ㄏㄜ;譏諷責難)甚 憚(令人感到害怕)。折數十步,二員山 鐘伏(兩座圓形的山像鐘一樣的伏著), 而無懸蠡(ㄌ|ˊ;瓠瓜做成的水瓢)之頂, 童涸無衣(光禿無樹),村樸自守,有田家老瓦 盆意(出自杜甫詩:莫笑田家老瓦盆)。從草畦中又折 入數十武,望見天壁百丈瀑布,懸空飛下,雖未敢 與台蕩(天台山、雁蕩山)執圭爭霸, 然亦是倔強趙佗(西漢初,趙佗自立為南越武王, 稱霸一方,不肯臣服於漢)。壁腳潭玄(深幽), 暗不可狎(親近)。前一石柱起,而巖下敞曠,可盤桓二十人。 斜劣而上,舟子縴夫(ㄑ|ㄢˋ ㄈㄨ; 負繩拉船前進的人)各置一石小洞上;各明(記明)其 游,以危及潭根者為勇。此地虛清杳漠,道書稱「玄鸐(ㄉ|ˊ; 長尾山雉)洞天」(道家書對此地的稱呼)云。

予自觀瀑以來,驚於天台,畏於雁蕩,歌舞於仙巖,而苦於石門。蓋境物所遇, 皆吾性情;此窮塢困源,無線通之地(無一線可通之地;比喻地形極艱險), 有箭栝(ㄍㄨㄚ; 箭末端搭扣弦的部分)之天,兇湍險洑,煙絕人稀,亦筋白汗(勞 筋淌汗),邪許(|ㄝˊ ㄏㄨˇ;眾人共同致 力時的呼聲)萬端,以至於此,亦何為者?謝康樂(謝靈 運)襲父祖之資(餘蔭),呼其童僕門生, 探峻造幽,伐木開徑,既登石門之頂,遂力營所住,其所云「乘日車、 慰營魂」(謝靈運的山水詩句)者, 以為是皆三萬六千日中之日也。爾時吟中未及飛瀑,豈天故祕之耶(謝靈運 登石門山的詩句未提到瀑布,是否是上天故意祕藏起來)?向使得有垂虹滾雪之觀, 則功役更當無已(若謝靈運看到瀑布,大蓋又要大興土木 ,勞動人民來開闢山路),其為累東甌(指永嘉 ;謝靈運曾為永嘉太守)者不淺矣。夫遊之情在高曠(高遠 曠達,磊落不拘),而遊之理在自然,山川與性情,一見而洽, 斯彼我趣通(人與自然意趣相通),可告來 者(可以告訴以後的遊人)石門, 大苦境耳,蹴一丸泥封之(拿一泥丸子來封住它), 使隱君子(指石門山)長不知名,亦未為不可。 吾不欲附和謝先生矣。(指石門山是苦境, 且聽其隱於深山不使人知,作者不認同謝靈運為遊山玩水,大興功役,而荒廢政事。明朝遺民的心跡, 躍然紙上。)


王思任(1574—1646)字季重,號遂東,又號謔庵,山陰(今浙江紹興)人。 明萬曆二十三年(1595年)進士,曾任袁州推官、九江僉事、當塗知縣。清兵破南京時, 魯王監國,曾以思任為 禮部右侍郎,進尚書。順治三年,紹興城破,隱居不仕。著有《王季重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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