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語第二(節選)

世說新語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徐孺子年九歲,嘗月下戲,人語之曰﹕「若令月中無物,當極明邪?」徐曰﹕ 「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無此必不明。」


孔文舉(孔融;孔子的第二十四世孫)年十歲, 隨父到。時李元禮(李膺)有盛名, 為司隸校尉。詣門者皆俊才清稱(有清妙的稱譽者)及 中表親戚乃通(通報)文舉至門,謂吏曰﹕「 我是府君親。」既通,前坐。元禮問曰﹕「君與僕有何親?」對曰﹕「 昔先君仲尼與君先人伯陽(即老子,李耳, 字伯陽;孔子曾問禮於老子)有師資之尊,是僕與君奕世(累世)為 通好也。」元禮及賓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陳韙後至,人以其語語之,曰﹕「 小時了了(聰慧),大未必佳。」文舉曰﹕「 想君小時必當了了。」大踧踖(神色不安)


孔融被收(拘捕), 中外(裡裡外外的家人)惶怖。時融兒大者九歲, 小者八歲,二兒故琢釘戲(古代一種兒童遊戲), 了無遽容(沒有惶恐的容貌)謂使者曰﹕ 「冀罪止于身,二兒可得全不?」兒徐進(慢慢地上前)曰﹕ 「大人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尋(不久)亦收至。


鍾毓鍾會少有令譽,年十三,魏文帝聞之,語其父鍾繇曰﹕ 「可令二子來。」于是敕見。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對曰﹕ 「戰戰惶惶,汗出如漿。」復問﹕「卿何以不汗?」對曰﹕ 「戰戰栗栗(慄),汗不敢出。」


鍾毓兄弟小時,值父晝寢,因共偷服藥酒。其父時覺, 且托寐(假裝睡覺)以 觀之。毓拜而後飲,飲而不拜。既而問何以拜,曰﹕「 酒以成禮,不敢不拜。」又問何以不拜,曰﹕「偷本非禮,所以不拜。」


司馬景王(司馬師)東征, 取上黨(郡名,位於山西省)李喜, 以為從事中郎。因問曰﹕「昔先公辟(徵召)君 不就,今孤召君,何以來?」對曰﹕「先公以禮見待,故得以禮進退; 明公以法見繩,畏法而至耳。」


諸葛靚,于朝堂大會。孫皓問﹕「卿字仲思,為何所思?」 對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


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藉;坐臥; 卉,草)飲宴。周侯(周顗)中坐而嘆曰﹕ 「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 。唯王丞相(王導)愀然(ㄑ|ㄠˇ  ㄖㄢˊ;容色驟變的樣子)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囚相對!」


摯瞻曾作四郡太守、大將軍戶曹參軍(官職名), 復出作內史。年始二十九。嘗別王敦曰﹕「卿年未三十,已為萬石, 亦太早。」曰﹕「方于將軍,少(稍)為太早; 比之甘羅(秦人,十二歲拜相),已為太老。」


桓公(桓溫)北征,經金城, 見前為瑯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


簡文(東晉簡文帝)華林園, 顧謂左右曰﹕「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ˋ ㄖㄢˊ; 隱蔽)林水,便自有(莊子、 惠子遊濠、濮談魚之樂)間想也,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


王右軍(王羲之)謝太傅(謝 安)共登冶城,悠然遠想,有高世之志。曰﹕「夏禹勤王, 手足胼胝(指辛勤 勞苦)文王旰食(ㄍㄢˋ ㄕˊ;晚食 。比喻勤勞做事,無暇吃飯。),日不暇給(比喻事多, 白天不夠用)。今四郊多壘(指戰事多),宜 人人自效;而虛談(清談)廢務(荒 廢政務),浮文妨要(妨害國家要事),恐非當今所宜。」答曰﹕ 「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


謝太傅寒雪日內集(室內集會),與兒女講論文義, 俄而雪驟(突然下雪),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 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公大笑樂。 即公大兄(大哥)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


顧長康(顧愷之)會稽還, 人問山川之美,云﹕「千岩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雲興霞蔚。」


王子敬云﹕「從山陰(會稽)道上行, 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若秋冬之際,尤難為懷。」


《世說新語》是由南朝宋劉義慶編撰。這部書記載了自漢魏至東晉的遺聞軼事,反映了魏晉時期文人的思想言行, 和上層社會的生活面貌。全書共一千多則,每則文字長短不一,有的數行,有的只有三言兩語。《世說新語》 善用對照、比喻、誇張、與描繪的文學技巧,對後世筆記小說的影響頗大,《世說新語》也記錄了許多膾炙人 口的佳言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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