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盤山記

袁宏道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盤山外骨而中膚(外表岩石突出,而內含豐富泥土)。 外骨,故峭石危立,望之若劍戟羆(ㄆ|ˊ;大熊)(指持劍戟的武士)之林。 中膚,故果木繁,而松之抉(ㄐㄩㄝˊ;挖、挑出)石 罅(ㄒ|ㄚˋ;空隙、隙縫)出者, 攲嶔(ㄑ| ㄑ|ㄣ;山勢高險的樣子)(ㄑ|ㄡˊ;蜷曲)曲,與石爭怒,其幹壓霜雪不得伸,故旁行側偃,每十餘丈。其面削,不受足;其背坦,故遊者可迂而達。其石皆銳下而豐上(岩石多下尖上寬),故多飛動。其疊而上者(堆疊而上的岩石),漸高則漸出。高者屢(常常)數十尋(古代八尺稱為一尋),則其出必半仄(半斜)焉若半圮(半塌)之橋,故登者慄。 其下皆奔泉,夭矯(|ㄠ ㄐ|ㄠˇ;飛騰的樣子)曲折,觸巨細石皆鬥(沖激),故鳴聲徹晝夜不休。其山高古幽奇,無所不極。

述其最者:初入得盤泉,次曰懸空石,最高曰盤頂也。泉 莽莽(渺無邊際的樣子)行,至是落為 小潭,白石卷而出,底皆金沙,纖魚數頭,尾鬣(ㄌ|ㄝˋ; 魚類頷旁的小鬐)可數,落花漾而過,影徹底,忽與之亂。遊者樂,釋衣,稍以足沁水, 忽大呼曰:「奇快」(痛快),則皆躍入,沒胸,稍溯而上,逾三四石,水益譁(喧嘩), 語不得達(聽不清楚彼此說話)。間(偶爾)或 取梨李擲(擲於水面)以觀,旋折奔舞而已。

懸空石數峰一壁,青削(蒼翠陡峭)到地, 石粘(ㄋ|ㄢˊ;附著)空而立,如有神氣性情者。 亭負壁臨絕澗,澗聲上徹,與松韻答。其旁為上方精舍之絕勝處也。

盤頂如初抽筍,銳而規(又尖又圓), 上為窣諸波(梵語;指佛塔),日光橫射,影落塞外, 奔風忽來,翻雲抹海。住(駐)足不得久,乃下。 迂而僻(迂迴荒僻),且無 石級(石階)者,曰天門開。 從髻石(盤山上的地名)取道, 闊以掌(寬闊開敞),山石一右臂,左履虛不見底, 大石中絕者數(許多大石中間裂開)。 先與導僧(擔任嚮導的僧人)約,遇絕險處, 當大笑。每聞笑聲,皆膽落。捫蘿(蔓生植物)探 棘(荊棘),更上下僅得度(上 下僅能一勉強通行)。兩巖秀削立,太古(遠古)雲嵐, 蝕壁皆翠。下得枰石(棋盤石), 方廣可几筵(ㄐ|ˇ |ㄢˊ;。案桌)撫松下瞰, 驚定,乃笑世上無判命(拼命)人,惡得有此奇觀也。 (不敢冒生命危險,怎能探得如此奇景呢?)

(對面)有洞,嵌絕壁, 不甚闊,一衲(僧人)攀而登,如獼猴。 余不往,謂導憎曰:「上山險在背,肘行(用胳膊爬行)可達, 下則目不謀足,殆已,將奈何?」僧指其凸曰:「有微徑,但一壁峭而油,不受履,過此雖險,可攀至脊。 迂之即山行道也。」僧乃跣(ㄒ|ㄢˇ;赤腳), 蛇矯(像蛇彎曲)而登。下布以縋,健兒以手送余足, 腹貼石,石膩(滑膩)且外欹(|; 傾斜不正),至半,體僵良久,足縮,健兒努以手從(努力 用手往上推),遂上。迨至脊。始咋指相賀且相戒(告誡)也。 峰名不甚雅,不盡載。其洞壑初不名而新其目者,曰石雨洞,曰慧石亭。洞在下盤,道聽澗聲, 覓之可得。石距上方百步,纖瘦豐妍不一態,生動如欲語。下臨飛澗,松鬣(松針)覆 之如亭。寐可憑,坐可茵,閑可侶,故慧之也(所以命名為慧石亭)。 其石泉奇僻,而蛇足(畫蛇添足)之者,曰紅龍池。其洞天 成可庵者,曰瑞雲庵之前洞,次則中盤之後嶺也。其山壁窈窕秀出而寺廢者曰九華頂,不果上。 其剎宇(寺廟)多,不錄。寄投者,曰千像, 曰中盤,曰上方,曰塔院也。

其日為七月朔,數得十(指七月初十日)。偕遊者, 曰蘇潛夫小修、僧死心寶方寂子也。其官於斯而以 舊雅(老朋友)來者,曰刺史君威也。 其不能來,而以書訊且以蔬品(食物)至者, 曰郎中百卿也。


袁宏道,明代文學家,湖廣公安人,萬曆16年中舉人,萬曆20年中進士,萬曆23年任吳縣縣令,頗有政績, 不到兩年就辭官歸隱。 後又出仕官場,官至吏部主事、稽勛郎中。著《袁中郎全集》。袁宏道在明代文壇上占有重要地位。 他與兄長袁宗道、弟弟袁中道 合稱「公安三袁」,被稱為「公安派」,其中以袁宏道的成就最大,是「公安派」的代表人物。 「公安派」在文學上反對形式主義和擬古主義,作品也打破傳統詩文的陳規 陋習,抒發個性,清新流暢。但作品內容忽視社會現實,思想比較貧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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