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縣君謝氏墓誌銘

歐陽修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慶曆四年(宋仁宗慶曆四年,西元1044年)秋, 予友宛陵梅聖俞來自吳興, 出其哭內(妻子)之詩而悲曰:「吾妻謝氏亡矣。」 丐我以銘(求我寫墓誌銘)而葬焉。予未暇作。 居一歲中,書七八至,未嘗不以銘為言。且曰:

吾妻,故太子賓客諱之女,希深(謝希深,北宋文人)之 妹也。希深父子為時聞人, 而世顯榮。謝氏生於盛族,年二十以歸吾,凡十七年而卒。卒之夕,斂以嫁時之衣。 甚矣,吾貧可知也。然謝氏怡然處之。治其家,有常法,其飲食器皿雖不及豐侈, 而必精以旨;其衣無故新,而浣渥(洗濯)縫紉必法以完;所至官舍,雖卑陋,而庭宇灑掃必肅以嚴; 其平居語言容止,必怡以和。吾窮於世久矣,其出而幸與賢士大夫遊而樂,入則見吾妻之怡怡 而忘其憂。使吾不以富貴貧賤累其心者,亦吾妻之助也。吾嘗與士大夫語,謝氏多從 戶屏竊聽之,閒則盡能商榷其人才能賢否及時事之得失,皆有條理。吾官吳興,或自 外醉而歸,必問曰:「今日孰與飲而樂乎?」聞其賢者也,則悅;否,則歎曰:「君所交皆一時 賢雋,豈其屈己下之耶?惟以道得焉,故合者尤寡。今是人飲而歡耶?」是歲,南方旱, 仰見飛蝗而歎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盜賊暴起於江淮,而天旱且蝗如此, 我為婦人,死而得君葬我,幸矣。」其所以能安居貧而不困者,其性識明而知道理,多類此。 鳴呼!其生也迫吾之貧,而歿也又無以厚焉!謂惟文字可以著其不朽,且其平生尤知文章為可貴 ,歿而得此,庶幾以慰其魂,且塞予悲。此吾所以請銘於子之勤也。

若此,予忍不銘?

夫人享年三十七,用夫恩封南陽縣君。二男一女。以其年七月七 日卒於高郵梅氏世葬宛陵,以貧不能歸也,某年某月某日 葬於潤州之某縣某原。銘曰:高崖斷谷兮,京口之原!山蒼水深兮,土厚而堅!居 之可樂兮,卜者曰然。骨肉雖土兮,魂氣則天!何必故鄉兮,然後為安?


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吉州廬陵(今江西吉安縣)人。北宋政治家、文學家, 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字永叔,號醉翁,晚年又號六一居士。廬陵(今江西吉安)人。 仁宗天聖八年(1030年)進士。次年任西京(今洛陽)留守推官,與梅堯臣、尹洙結為至交, 互相切磋詩文。後因支持政治改革,批評時政,多次遭貶謫,至饒州、夷陵、滁州等地。
宋仁宗嘉祐二年,歐陽修知禮部貢舉,主持進士考試,力倡古文以救時弊,使文風為之一變。 英宗時,官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兵部尚書。歐陽修為宋代文壇領袖人物,創導古文運動, 被列為唐宋八大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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