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元微之書

白居易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四月十日(元和12年4月10日, 西元817年)夜,樂天(陳述;書信用語)

微之微之,不見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書逾二年矣。人生幾何,離闊如此!況以 膠漆之心(如膠似漆之心,比喻情投意合,感情十分契合), 置於胡越(指分隔兩地)之身, 進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牽攣(牽繫)乖 隔(分離;指心相繫,而身分隔), 各欲白首。微之微之, 如何!如何!天實為之,謂之奈何!

僕初到潯陽時,有熊萬登來,得足下前年病甚時一札,上報疾狀,次敘病心(病中 心情),終論平生交分(交情)。 且云:「危惙(ㄨㄟˊ ㄔㄨㄛˋ;病危、病重將死。)之際, 不暇及他,惟收數帙(書套)文章, 封題其上,曰:『他日送達白二十二郎(白居易), 便請以代書。』」悲哉!微之於我也,其 若是乎!又睹所寄聞僕左降(降職、貶官)詩,云:

「殘燈無焰影幢幢(搖曳的樣子), 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此句他人尚不可聞,況僕心哉!至今每吟,猶惻惻(心情淒悲)耳。 且置是事,略敘近懷。

僕自到九江,已涉三載,形骸且健,方寸(指心)甚安。 下至家人,幸皆無恙。 長兄去夏自徐州至,又有諸院(指同族各房)孤 小弟妺六、七人,提挈同來。昔所牽念者,今悉置在目前,得同寒暖飢飽。 此一泰也。

江州風候稍涼,地少瘴癘,乃至蛇虺蚊蚋,雖有甚稀。(ㄆㄣˊ; 河川名)魚頗肥,(江州所釀的酒)極美, 其餘食物,多類北地。僕門內之口雖不少,司馬之俸雖不多, 量入儉用,亦可自給,身衣口食,且免求人。此二泰也。

僕去年秋始遊盧山,到東、西二林間香爐峰下,見雲水泉石,勝絕第一,愛不能捨,因 置草堂。前有喬松(高大松樹)十數株,修竹千餘竿(棵); 青蘿為牆垣,白石為橋道;流水周於舍下,飛泉落於簷間;紅榴(石榴)白 蓮,羅(列佈)生池砌;大抵若是,不能殫記(完全記載)。 每一獨往,動彌(滿)旬日(十日為一旬), 平生所好者,盡在其中,不惟忘歸,可以終老。此三泰也。

計足下久得僕書,必加憂望;今故錄三泰,以先奉報。其餘事況,條寫如後云云。

微之微之,作此書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筆,隨意亂書,封題之時,不覺 欲曙。舉頭但見山僧一、兩人,或坐或睡;又聞山猿谷鳥,哀鳴啾啾。平生故人,去我萬里 。瞥然(形容迅速)塵念, 此際蹔(ㄓㄢˋ;暫)生。 餘習所牽,便成三韻(七言詩每兩二句一押韻,三韻為六句)云:

憶昔封書與君夜,金鑾殿(指唐朝京城大明宮內的金鑾殿)後欲明天。
今夜封書在何處?廬山庵媥敹O前。
籠鳥檻猿(比喻作者與元稹同遭貶謫,如籠中鳥與檻中猿)俱 未死,人間相見是何年?

微之微之!此夕此心,君知之乎?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樂天,生於唐代宗大曆七年,卒於武宗會昌六年。 貞元進士,官至校書郎、贊善大夫,後因宰相武元衡事貶江州司馬。 白居易工詩,作品平易近人,老嫗能解,是新樂府運動的倡導者。晚年放意詩酒,號「醉吟先生」。 初與元稹相酬詠,號為「元白」,又與劉禹錫齊名稱為「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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