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移文

孔稚珪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移文,是一種官府公文,用來頒佈政令,以移風易俗。南朝周顒,長於佛理及老莊, 隱於鍾山(北山),後奉召出仕為海鹽縣令,期滿進京,路過鍾山(即北山)。作者借山神之名,寫這篇移文,聲討其醜行,拒絕周顒 路過鍾山。南北朝流行的文體以駢文為主,講究字句工整對偶,注重文字形式的華麗,又喜用典故;今人對歷史典故已陌生,因此 讀這篇文章,會覺得辛苦。後來,韓愈登高一呼,倡導秦漢古文,揚棄駢體文,之後的古文才又令人讀來滋滋有味。
魏晉南北朝之際,因戰亂不斷,因此佛老玄學藯為思想主流,知識份子以清高出世為妙。周顒早年隱居,享有清名,後來接受政府 徵召出仕,於是引起世人嘲諷。)

鍾山之英,草堂(草堂寺,為周顒所創)之靈, 馳煙(北山駕著雲霧於)驛路, 勒移(刻這篇移文公告)山庭。

夫以耿介拔俗(超俗)之標(風度), 蕭灑出塵(超出塵世)之想,度白雪以方絜(ㄐ|ㄠˇ ㄐ|ㄠˇ;品行如白雲般的潔白), 干青雲而直上(志節如青雲般的崇高), 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高聳)物表(世外), 皎皎(潔白)霞外(雲霞), 芥千金(視千金如草芥)而不盼,屣萬乘(視帝位如脫草鞋)其如脫; 聞鳳吹於洛浦(指周靈王太子喬,好吹笙鳳鳴,遊於伊洛之間)(遇)薪歌於蘇門遇見 一採薪隱者於延水之濱),固亦有焉(世上固然有像太子喬和延水的採薪隱者)。 豈期終始參差(始終不一),蒼黃(蒼、黃兩種顏色)翻覆, 淚翟子之悲(墨翟見練絲而泣之,為其可以黃可以黑),慟朱公之哭(楊朱見歧路而哭,為其可以南可以北); 乍(暫時)迴跡以心染(隱居山林,卻心染世俗之欲),或先貞而後黷(ㄉㄨˊ;汙穢), 何其謬哉!嗚呼!尚生(尚長,東漢隱士)不存,仲氏(仲長統,東漢隱士)既往, 山阿(山之隱居處)寂寥,千載誰賞?

世有周子(周顒),雋俗(俊俗,超俗出眾)之士, 既文既博,亦玄(懂玄學)亦史。然而學遁東魯(春秋魯國隱士顏闔,避富貴),習隱南郭(隱士); 竊吹(竊取吹竽的位置,指濫竽充數)草堂,濫巾(濫穿隱者之服)北岳; 誘我松桂,欺我雲壑。雖假容(裝隱者之容貌)於江皋(江畔), 乃纓情(繫情)於好爵(官爵)

其始至也,將欲排(排斥)巢父(堯時隱士), 拉(拉倒)許由(堯時隱士), 傲百氏(諸子百家), 蔑(ㄇ|ㄝˋ;鄙視)王侯。風情張(大於)日, 霜氣橫(蓋過)秋。 或歎幽人長往,或怨王孫(貴人)不遊。 談空空(論空是空)於 釋部(佛家), 覈(ㄏㄜˊ;檢驗)玄玄(玄之又玄)於道流(道家之流)務光(夏朝隱士)何足比, 涓子(春秋時齊國隱士)不能儔(相比)

及其鳴騶(ㄇ|ㄥˊ ㄗㄡ;顯貴的人駕車出行。)入谷, 鶴書(一種字體。古時專用於徵召賢士的詔書書體, 因形似鶴頭,所以稱為鶴書。後亦用以指詔書)赴隴(壟;山野), 形馳魄散,志變神動。爾乃眉軒(揚眉。表示喜悅、得意。)席次, 袂聳(ㄇㄟˋ ㄙㄨㄥˇ;舉臂、高舉衣袖。表示喜悅。)筵上; 焚芰(ㄐ|ˋ;菱)製而裂 荷衣(芰製及荷衣,都是隱者的衣服),抗(舉)塵容(塵俗之儀態)而走俗狀。 風雲悽其帶憤,石泉咽而下愴。望林巒而有失,顧草木而如喪(指北山對其變節行為悲憤)

至其紐(佩帶)金 章(官員銅印)(綰ㄨㄢˇ;繫)墨綬(漢制六百秩以上,繫墨綬), 跨屬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各縣之首),張英風於海甸(海疆),馳妙譽於(海鹽縣)。 道帙(道家之書)長擯(遺棄), 法筵(講說佛法的講壇)久埋。 敲扑(ㄑ|ㄠ ㄆㄨ;鞭打)諠囂(諠譁吵鬧)犯其慮, 牒訴(ㄉ|ㄝˊ ㄙㄨˋ;訴訟文辭)倥傯(ㄎㄨㄥˇ ㄗㄨㄥˇ;事情紛繁迫促的樣子。)裝其懷。 琴歌既斷,酒賦無續。常綢繆(纏縛。引申為修補,使之堅固。)於結課(考核人事), 每紛綸(眾多紛亂)於 折獄(審案)。 籠(超越)張趙(張敞、趙廣漢,皆西漢名臣)於往圖, 架卓魯(卓茂、魯恭,皆為東漢循吏)於前籙(前人事蹟)。 希蹤三輔豪,馳聲九州牧。

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獨舉;青松落陰,白雲誰侶?澗戶(澗水兩旁的山,若門戶)摧絕 無與歸,石逕荒涼徒延佇(久佇)! 至於還飆入幕,寫(瀉吐)霧出楹(屋宇堂柱), 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昔聞投簪(棄官)逸海岸, 今見解蘭縛塵纓(戴上塵俗官帽)。於是南岳獻嘲,北壟騰笑, 列壑爭譏,攢(ㄗㄢˇ;群)峰竦誚(嘲笑)。 慨遊子之我欺,悲無人以赴弔。故其林慚無盡,澗愧不歇,秋桂遺風,春蘿罷月。 騁西山(伯夷,叔齊隱居之處)之逸議, 馳東皋(隱者躬耕之地)之素謁(告)(西山發出隱士的清議,東皋宣示了隱者的告白)

今又促裝下邑,浪拽(|ㄝˋ;拖拉)上京, 雖情投於魏闕(指朝廷), 或假步(借路)於 山扃(ㄐㄩㄥ;門戶的通稱。)。豈可使芳杜(香草名)厚顏, 薜荔(ㄅ|ˋ ㄌ|ˋ;植物名。)無恥, 碧嶺再辱,丹崖重滓(ㄗˇ;汙穢), 塵游躅(ㄓㄨˊ;踩踏)於蕙路(蕙草之路) (足跡踏踩使蕙草之路受到汙染), 汙淥池以洗耳(洗耳後使綠池受到汙染;典故出自堯召許由出仕,許由不願聽, 洗耳於穎水之濱)? 宜扃(ㄐㄩㄥ;關閉、關上)岫幌(ㄒ|ㄡˋ ㄏㄨㄤˇ;山窗), 掩雲關,斂輕霧,藏鳴湍, 截來轅(車)於谷口,杜妄轡(指馬)於 郊端(指阻止周顒的馬車,不許其入山)。於是叢條(眾多的樹枝條)瞋膽(張膽發怒), 疊穎(疊起草穗)怒魄;或飛柯(樹枝)以折輪, 乍低枝而掃跡。請迴(掉轉)俗士駕,為君謝逋(ㄅㄨ;逃走)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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