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策一

賈誼

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夫樹國固(強大),必相疑之勢(樹立強大的諸侯,必定形成互相猜疑的形勢), 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輕鬆忽略其憂患), 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親弟謀為東帝(文帝異母弟劉長,企圖謀反, 被捕,遷蜀途中不食而死),親兄之子(文帝兄劉肥之子濟北王劉興居於文帝三年謀反)西鄉(西向)而擊, 今又見告矣(高祖兄劉仲之子準備謀反,被人告發)

天子春秋鼎盛,行義未過,德澤有加焉,猶尚如是,況莫大諸侯,權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 大國之王幼弱未壯,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之王大抵皆冠(古代男子二十歲(天子、諸侯可提前至十二歲)舉行的加冠之禮,表示其成人。), 血氣方剛,之傅相稱病而賜罷,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為邪! 此時而欲為治安,雖堯舜不治。黃帝曰:「日中必慧(古字:上蔧下火;曬;日正當中時要曬東西), 操刀必割。(手持刀子時,就要割東西)」今令此道 順而全安,甚易,不肯早為,已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殺頭)之,豈有異之季世乎!(季世:末代;衰敗時期。)

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時,因天之助,尚憚以危為安,以亂為治,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將不合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 假設天下如曩時,淮陰侯尚王黥布淮南彭越韓信張敖貫高為相,盧綰陳豨(上述皆為漢初擁有實力功臣或賢士), 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當是時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 天下殽亂,高皇帝與諸公併起,非有仄室(?室。借指庶子。)之勢以豫席(謂預先有所憑藉依仗。)之也。 諸公幸者,乃為中涓(古代君主親近的侍從官),其次廑得舍人(親近左右之官。), 材之不逮至遠也。高皇帝以明聖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諸公,多者百餘城,少者乃三四十縣,恩至渥也,然其後十年之間,反者九起。陛下之與諸公,非親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 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歲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諉者(推托),曰疏(說這些王侯是疏遠的異姓,所以叛亂), 臣請試言其親者。假令悼惠王(高祖庶長子劉肥)元王(高祖弟劉交)中子(高祖寵姬如意夫人子如意)幽王(高祖子)淮陽共王(高祖子)靈王(高祖子)厲王(高祖子)淮南,六七貴人皆亡恙,當是時陛下即位,能為治乎? 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諸王,雖名為臣,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慮亡(無)不帝制而天子自為者(無不欲與皇帝同儀制,而為天子之事)。擅爵人(擅自封爵), 赦死罪,甚者或戴黃屋,法令非行也。雖行不軌如厲王者,令之不肯聽,召之安可致乎!幸而來至,法安可得加!動一親戚,天下圜(環)視而起, 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文帝臣,淮南王謀反時,馮敬欲言,遭刺客所殺)者,適啟其口,匕首已陷其匈(胸)矣。 陛下雖賢,誰與領此?故疏者必危,親者必亂,已然之效也。其異姓負彊而動者,已幸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襲是跡而動,既有徵矣,其勢盡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後世將如之何!

屠牛(古代著名的屠夫)一朝解十二牛, 而芒刃不頓(鈍)者,所排擊剝割,皆眾理解也。 至於髖(ㄎㄨㄢ;骨盆的大骨)(ㄅ|ˋ;大腿)之所,非斤則斧。夫仁義恩厚, 人主之芒刃也;權勢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諸侯王皆眾髖髀也,釋斤斧之用,而欲嬰以芒刃,臣以為不缺則折。 胡不用之淮南濟北?勢不可也。臣竊跡前事,大抵彊者先反。淮陰最彊,則最先反;韓信倚胡, 則又反;貫高資,則又反;陳豨兵精,則又反;彭越,則又反;黥布淮南, 則又反;盧綰最弱,最後反。長沙乃在二萬五千戶耳,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 曩令據數十城而王,今雖以殘亡可也;令之倫列為徹侯而居,雖至今存可也。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已。

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ㄐㄩ ㄏㄞˇ;古時一種殘酷的刑罰, 將人殺死後剁成肉醬。),則莫若令如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 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車輻會聚於轂。形容人物的聚集和稠密。)並進而歸命天子, 雖在細民(小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 割地定制,令各為若干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 地盡而止,及它國皆然。其分地眾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諸侯之地其削頗入者,為徙其侯國及封其子孫也,所以數償之: 一寸之地,一人之眾,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孫莫慮不王,下無倍畔之心, 上無誅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貫高利幾(原項羽將,降漢,封穎川侯,高祖五年反)之謀不生, 柴奇開章(皆為淮南王謀士)之計不萌,細民鄉善,大臣致順,故天下咸知陛下之義。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 當時大治,後世誦聖。壹動而五業附,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

天下之勢,方病大腫(ㄓㄨㄥˇ;粗大、肥胖)。 一脛(小腿)之大幾如要(腰),一指(腳趾)之大幾如股(大腿), 平居不可屈信(伸),一二指搐(ㄔㄡ;手足痙攣),身慮亡聊(身體擔心無法依靠)。 失今不治,必為錮疾,後雖有扁鵲,不能為已。病非徒腫也,又苦蹠盭(蹠,ㄓˊ,腳掌;盭,ㄌ|ˋ,古「戾」字; 腳掌嚴重彎曲)元王(劉交,高祖弟,為文帝的叔父)之子, 帝之從弟也;今之王者,從弟之子也。 惠王(高祖的庶長子劉肥,文帝之兄)之子,親兄子也; 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親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權以偪(逼)天子, 臣故曰非徒病腫也,又苦蹠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賈誼(前200─前168),西漢政論家、文學家,洛陽人,從小博覽群書, 以文章聞名。發表《過秦論》、《治安策》等政論名篇,才氣橫溢,震動當世。 賈誼深得漢文帝賞識,21歲獲推薦為博士,一年後又被提升為太中大夫。 由於鋒芒畢露,招來嫉妒,賈誼又提出許多政治改革措施,引起老臣及諸侯反彈, 而招到誹謗,後來被文帝調離京城,無法施展政治抱負。後來賈誼擔任梁懷王太傅, 梁懷王不慎墜馬身亡。賈誼因自責而抑鬱寡歡,一年後傷感過度而死, 年僅33歲。
賈宜主要文學成就在政論文,著有《新書》十卷。其文說理透徹,邏輯嚴密, 氣勢萬鈞,鏗鏘有力,對後代散文影響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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